終。HP Paro

終。HP Pa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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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不了口。


他想說:我沒有怪過你們的。


所以你別那麼難過了好不好?




他聽到的第一句話來自アキラ:你多和他說說話吧?


奏斗的嗓音比他印象裡更低,也帶著陌生的冷厲和長刺:這樣有用嗎?


アキラ聽上去還在撥弄著什麼瓶瓶罐罐,一連玻璃相撞的清脆聲響,再開口時話像是用碎片拼起來的:那你覺得我們現在做的一切有用嗎?


在他始終沒有親眼看到的普等巫測成績單上,渡會雲雀除了雷文克勞兩人力挽狂瀾的變形學理論與史萊哲林同學極力正音的符咒學,還有略有點天賦的黑魔法防禦學、奇獸飼育學與草藥學外悉數落在不合格的範圍,於是之後兩人談論的符咒理論與魔藥調配全擦著他的知識範圍飛過。他最初以為是夢,而他也確實感覺自己睡了很久、很深,深得分不清是午後小睡還是跨越長夜的沉眠。但如果是夢,耳邊的對話未免太清晰,而且內容也顯然不是自己的大腦能虛構出的。他又費了一些時間才釐清:這不是夢,而他也不是睡著了。


不單單是睡著了。在聽覺醒來前,他的時間停在幾年前的某一刻,再也沒有轉動過。




他能追溯到的記憶停留在普等巫測結束後去活米村的約定。


在那場每年都要把大半五年級學生逼瘋的普等巫測中,他屬於相對冷靜的那一小半,來自樂觀的冷靜,來自無所謂的冷靜。他想得很開:沒獲得證書又怎樣,參加超級疲勞轟炸巫術測驗這種事情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他的人生規劃裡。那當然是一條穩妥的、乖巧的、平順的道路,但不是他想要的活法。他當然也不至於白目到在一片墨水羊皮紙氣息的嚴肅氣氛裡踩著花開爛漫的步伐,表面工夫還是挺到位的——大概也就是在桌前攤開書,在腦中運行搖滾樂後就覺得自己能行了這種精神讀書法。


若非如此,他大概也不會有心思覺察到四季凪總是理得整齊的寬袖下咬得見肉的指甲、不會發現セラフ有那麼幾次對外稱的感冒後回來上課時帶的不是鼻音咳嗽而是淡淡的白鮮香氣,他的記憶難得管用:白鮮在治療風寒上並無太大效用,更多用於治療外傷。


而和他相處時間漸少的史萊哲林同學偶爾那些過於空洞深遠的遙望終點是他解不開的謎。奏斗說他暑假去了大洋洲,那裡四季與英格蘭相反,七月白雪飄飄,哪裡的冬天都長得一樣。話斷在這裡,走至絕壁一樣地斷了,蒼白單薄得像是在描述一張褪色的風景明信片。


但他沒有要追問的意思,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他只是將那些飄搖的步伐用馬芬蛋糕、甜甜圈或蘋果酥餅拉回來。不問嗎?他們想講的時候就會講的,有些不安會把人變成曼德拉草,有些擔憂是徘徊在腦子裡的咆嘯信,有些焦灼成了針,想要開口還得扯裂縫線。他發現除了甜點,他們給自己講課時頭上的陰雲會縮成正常學生的大小,於是逮住共同上課後的間隙,抓著離開得不怎麼匆忙的四季凪或セラフ,再用紙折成的知更鳥給奏斗送去消息:讀書會喔,來嗎?


奏斗笑著說你小子竟然也會擔心考試嗎?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說還是得和家裡交代的不能全部不合格啊。這也不能說完全是假的,所以講起來語氣一點也不虛。窗外傳來魁地奇球隊訓練的吆喝,他剛想探過頭去就聽見奏斗問:你在擔心嗎?他茫然地回過頭,看著奏斗冷色的眸子,看進眸底的晦澀,心裡比面對一整面盧恩符文還要疑惑:我?我擔心什麼?奏斗察覺得比他還早:擔心朋友,擔心他們離去,擔心他們支離破碎,擔心他們不知道自己看上去多麼支離破碎,擔心自己永遠不能理解那種破碎。這何嘗不是一種針一樣的憂愁。


然後呢——然後發生什麼了啊?


斷斷續續的記憶在風樂奏斗的敘述之線中被串起。原來アキラ幫他擋了一道嗎?那他再來的時候想跟他道個謝啊。原來你根本沒去澳洲嗎?我就記得你之前說過想去看紐澳彩眼龍怎麼會只提起雪。


原來你們都是食死人一邊的。


原來。


渡會雲雀第一次慶幸自己說不出話。


沉默顯得失禮,安慰又太輕浮。他只想抱抱他的朋友,告訴他,告訴他們:但這不是你們的錯。


我不怪你們。




他睡著的時間還是比較多,意識起伏像是浪潮。他能感覺到アキラ偶爾會在,大部分時候只是沉默著,離開時會低聲道別,語氣嚴肅得像是正是書信落款處的祝好。明明是他告訴奏斗要和自己說說話的,在心底講話他可聽不到。


好久沒聽到セラフ的聲音了,但聽奏斗說他和アキラ住在一起,狀態不太好,而アキラ對他的保護欲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大概是罪惡感——那三個字後話聲愕然掐斷,再次響起時換上滾了糖霜一樣的軟言軟語:這些話可不能當著他的面說出來哦。但他能往哪裡說呢?


最常來找他的還是奏斗——他大概是在奏斗家吧。奏斗常說起過去的事情,他在場或不在場的故事,他早就猜到或是渾然不知的細節。他偶爾也會說起如果:如果我進了赫夫帕夫,如果你來了史萊哲林,如果我們一起進了葛萊芬多,雷文克勞就算了吧,我們可不是那塊料。


他現在是商人,風樂家之前被開出霍格華茲董事會了,他自己去年靠著供應商的身份又拿了個席次。不知道有多少人相信他全然無辜,但他們信不信又如何呢?只要他想,龍血隔天就能悄無聲息地漲起20%。


他一開始說起話就是自言自語,後來偶有幾次停頓、發笑、接過話的語氣讓雲雀一度以為奏斗會讀心,但顯然不是。大概只是奏斗想著他會怎麼回應。


大部分是準的,如果奏斗知道就好了。


然後,然後啊。


安靜的時間愈來愈長,他無法判斷是風樂奏斗來和自己交談的時間少了,還是自己醒來的時間愈來愈短。不知道地幾次在全然的沉默中失去意識後,他想自己或許真的就要永遠醒不來了。他沒有被恐懼催著呼救,不是理性也不是冷靜,應是一種習慣使然,只是靜靜地想:這樣那些等著他醒來的人會很難過的吧。




他不知道在他深深睡過去的這段時間內外頭的世界經歷了怎樣的兵荒馬亂。又再一次能聽見時還是奏斗,音色是少年時的柔軟:我還挺喜歡黃金獵犬的呢。


那天奏斗久違地說了很久的話,話軟綿綿的,沾著濃厚水氣,像是喝多或是哭過了。你嚇死我了,他有好一陣子就只是反反覆覆地喃喃著這句話:你真的嚇死我了。房間裡的座鐘敲了十二下,奏斗突然笑了下,像是剛才的徬徨全然不存在,用悄悄話的音量說:我找到了某種很稀有的魔藥,雖然不知道這次能不能成功。我常常會想自己什麼稀有的魔藥沒有見過,或許再這樣下去我只能去想辦法再弄出一顆賢者之石了。


但是ひば,你想要活得久一點嗎?


雲雀本人其實沒想過這個問題,但奏斗心裡的雲雀大概是否認了:我想也是,你就不是那種會想要苟延殘喘的人嘛——雖然你這樣子也不能說是好好活著就是了。我一開始覺得這一切都該是暫時的,那麼多和你中了一樣詛咒的人早就醒了,也有些早就就死了。你一直沒醒,我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種好運。我早就知道了,這與努力無關就是一種運氣,只是我們這些醒著的人不做點什麼就要過不下去了。


對不起啊,是我硬要把你留住的,只是我——


只是什麼?雲雀試圖集中注意力,卻只聽到逐漸短淺的呼吸,下一句話突然挨在耳邊。小心翼翼地,像是對流星許願,像最後一息春風的吻別。


他說:我只是不想要再一個人了。




喝下藥水後,意識逐漸朦朧。他彷彿聽見有人問:你的願望是什麼?


他想了一下,回答:我的願望是希望奏斗的願望可以實現。




然後,時隔五年十一個月又十五天,食死人沉眠惡咒最初,也是最後一名倖存者睜開眼睛。




風樂奏斗的表情變化十分精采,驚愕還沒收住,赧紅就爬上耳根,許久才發出一聲連著驚嘆號與問號的「哈」。這也難怪,奏斗對他說話時估計沒預料到他能聽見,或許當時都不抱多少他能醒來的期望。不過一開始就是說給自己聽的嘛。思及此雲雀一掃先前的罪惡感,神清氣爽道:所以你不用擔心怎麼跟我說了,我都聽著呢。


奏斗笑了,但笑不及眼梢,嘴角也停在半路,像是迷了路。想著在他記憶稀薄的幾個夜裡,奏斗講述過往掉落突兀笑聲時或許也是這個表情,雲雀抬手捏了捏他的臉頰:「怎麼啦?」


他抬手擋住雲雀的手,賭氣口吻欲蓋彌彰地反問:「哪有怎麼了?」


「你之前不會這麼不坦率的。」


奏斗連呼吸都在鬧彆扭:「我長大了……啊。」


長大,清醒的、留下爪痕也被這世界拍滿爪痕的活了幾年就能算是長大嗎?面對話沒煞住的奏斗,雲雀倒是沒太大的反應,想的是真好,奏斗還是那個奏斗。至少現在是,在我面前講話真的不用這麼小心翼翼的,你之前對我說話過分多了好嗎?他收回手,沒輕沒重地槌了一下自己的腿。好痛,手感覺是直接敲在骨頭上。一時除了他抽痛的呼吸沒人說話,奏斗一臉無語的抓住他的手:「會痛嗎?」


他委屈地點了點頭,問:「我還能走路嗎?」


「這你剛才怎麼沒問アキラ......你睡著的這幾年一直有看照著所以不致於肌肉萎縮得太厲害。」也有種對轉移話題的慶幸:「但是走路還是要你自己練習的。」


「那能打魁地奇嗎?」


奏斗瞇起眼,他自認心虛地別過頭:「當我沒說。」


別過頭時長長的頭髮滑下來,他晃了晃身子,幾乎及腰的長髮緞子一樣隨之擺動。奏斗在他把自己晃暈前按住了他,確實有那麼幾分年長者管住小孩的意思了。


「我的頭髮……長得好長了啊,要剪嗎?」


奏斗嗯了聲:「挺好看的啊,不剪也好,修一下就行。」


「那就先不剪了吧。」他想起什麼,興致勃勃地說:「其實我之前也想過留長的,但總是半途覺得煩就剪了。」


「我總覺得你沒多久還是會嫌整理起來煩就剪短的。」


「那到時候再說嘛讓我多當一會長髮美人。」他裝做瀟灑地向後撥了一下頭髮,奈何自己看不到效果,玩心一下子沒了。不好說要被想像中的現實壓倒了,不然對幫自己頂了好幾年的朋友們太失禮了。但笑容收得太明顯,奏斗聲音又緊張起來:


「怎麼了嗎?」


他靜靜地吐出一口氣,重新掛起笑:「感覺要做的事情還好多啊?」


風樂奏斗哦了一聲:「你還想做什麼?」


「還要回家一趟吧,我的家人……」


「他們很好,都知道你在這裡。」他主動接過話:「你父母來看過你幾次,你哥哥也來過。」


雲雀點了點頭,環顧四週。奏斗應是剛回來,什麼都沒拿,桌上只有アキラ為了他的喉嚨泡的最簡單的香草茶,水透得能看見後面放藥水的櫃子。


他們或許也不知道自己聽到了。他想,奏斗如果要他喝下液態的延命詛咒,他會喝的。


算了,他如果不說自己也別提了吧。他再次望向奏斗,笑瞇瞇地說:


「還有啊,我們再一起去喝奶油啤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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