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き世の美しき槛

秽き世の美しき槛

一趟虚假的灵车

 皇帝与司徒正尽抱背之欢的时候,雁北落下第一场雪。这时木本植物也被摧折了,剔透的冰凌沉甸甸地垂下来,像悬在武器库深处的剑,十分冷冽、沉重而锐利。萧索的霜雪密密地纺织的声音,几乎要盖过那隐忍的吐息了。

这样的时候,一片渺茫幽远的世界仿佛陷入了死亡之舞,情爱的兴致也在深渊的边缘徘徊。而崔浩那副美丽的身躯,如一张忍受着箭的绷紧的弓,又如一面调试好的等候奏者的弦琴,那姣好的弯曲的颈项,更让人无端地生出教之惨淡地失坠的向往。想必那双素来挽弓的手的主人,除一味地索求臣子的肉体外,也应当在情欲中被诱发出死欲吧!譬如以疼痛覆盖意识,以颤栗消融傲慢,以一些令人不齿的暴行向异族人的极高的自尊发起挑战,这些事都能被如此解释。

因此,拓跋焘愈发厌恶情事中崔浩半睁的眼睛了。哪怕是致死量的爱欲,也不减这双眼睛残忍的黑白分明。这秀丽的眼眸中流出透亮的光华,漆黑明艳的瞳仁显得那样冷漠而高傲,那样使被注视的人感到不悦与焦灼。万幸的是,这种时候崔浩是不会正视君主的,他眼神飘忽地望着不存在的穹顶远处,仿佛在漂浮着俯瞰自己惹人着魔的狼狈却又旖旎的模样,竟自烟气般的恐惧中陡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崔浩的手柔软光滑,洁白如一段尚未融化的冰;然而他在床笫间却决不是一位驯顺的情人。出于某些无人能指明的原因, 他在受到这般恶劣的对待时,总是忍不住以违抗般的方式并不从容地、甚至称得上是激烈地迎合。他纤长的原是握刀笔的手,如同蔓生的藤草一般,苦痛地绞住楔入他身体的人。有着墨玉的光泽的长发被狠狠揪住时,他有些麻木的躯体反而鲜活起来了。他的头偏过去,完整地露出雪似的脖颈。这时的他似乎终于现出点能由人摆布的意思,除却寒夜迸出的热气外,或许于拓跋焘也称得上少许的慰藉了。

他寻思片刻,决心将崔浩翻转身来摆弄,扯着他乌黑光润的长发,让他背对自己;然而这时,他却听到极清亮的话音,好像是用异界语言发出的喘息,那是他无法理解的咒诅。崔浩睁开半阖的美目,眼尾尚泛着艳丽的红色,点漆般的眼眸透出一种轻飘飘的冷雾般的怨毒。此刻崔浩惹人恓惶的影子终于与他曾经的君主对视了,他无法在梦境中维持的形象像寒冰一样消融雾散,仿佛在受尽折磨后笑了出声。

雁北的初雪还在下降,无人有机会听见他们的天子这时急促的呼吸。一段透亮的冰凌缓缓溶化,亦不减梦中局促的温热。幽媾是这样虚幻而可怖,在非理性的时空中,死欲胜过了所有的欲望,指向一条可悲的末路。在诡谲的欢愉与痛苦之后,剩下的只有遥远岁月遗下的无法毁弃的悲哀余烬:哪怕我们能捣碎最恒久坚硬的石块也无法磨灭的东西。在拓跋焘生命中最后一场雪里,迷踪的白鸟掠过天空,失去了它本有的皓白鲜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