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
井伊椋稀(いい Kurama)
井伊柳一(いい Ryuuichi)
筱原愛空(しょうはら Aik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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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爾後貓殺了貓,世界便安寧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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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二日。
我只是想問,因為家庭而造就卑劣乖張的性格是能夠被原諒的嗎?井伊椋稀如是問道,不像那些乖巧乃至還有些戰戰兢兢畏畏縮縮的孩子在椅子上坐直身體,小伙子晃著兩只細長的腿。
他有雙不像亞洲人的眸子,淺淺的瞳色和髮色,皺褶細小的半內雙將他的眼型勾勒出惹人憐愛的模樣。笑起時眼尾會彎的下垂眼。
我端詳著那張混血感濃厚的面孔,正欲開口時被他打斷:但柳一不會原諒我,他總有一天會把我殺死的。他重複。總有一天。
我沒問他柳一是誰。
筱原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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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星期前在井伊家一個小隔間的門縫裡看見一雙眼,詭譎的金色,像一個無光的角落倏地綻出一朵燦黃的花,一閃即逝。
或許是錯覺。
井伊椋稀在走廊的盡頭等我,那兒拐彎是他的房間。井伊家的客廳往裡頭走是一條狹窄的長廊,途中掛著零星幾幅人像油彩,展示的玻璃櫃裡有瓷器的碎片。兩旁的牆壁貼著看上去觸感細緻的壁紙,藍金交錯的花紋設計。
我曾經細細看過那幅油彩上描繪的女人,凹凸不平的筆觸像是要把她的神韻和靈魂帶出紙張。她有一頭微捲的紅棕色長髮、一雙淺亞麻色的眸,實際上是什麼顏色我也形容不出個所以然,或許畫師調出的顏色還有點色差也說不定。
「愛空。愛空。」
我走神時聽見井伊椋稀在叫我的名字,他從長廊的轉角處探出頭,銳利的目光從深色的瞳孔溢出來,不如他的語調溫柔。
「早安,井伊。」我說,直勾勾地朝他走去,或許就是那時看見了那雙金色的眸。那就像是錯覺,一道金色的視線出現又消失在眼角餘光裡,過程幾乎不到一秒鐘。
——像是野獸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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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希望活著卻不被愛著,可是卻也不希望只為了被愛而活著,但那或許是我們獲得被愛的資格唯一的方法,所以我活了下去,柳一活了下去,無數悲傷的靈魂不惜遍體鱗傷只為了活下去、為了獲得被愛的資格而竭盡全力苟延殘喘著。」
他說他得了絕症。
柳一也得過的,他祖父也得過的,他們無數祖先得過的。他還記得柳一被宣告不治的時候他們的其中一個母親自殺了,生前的模樣被用帶著令人反胃的化學味兒的彩料不帶感情地糊在紙上。
「我也會死掉,但我不會讓我和柳一僅存的母親死掉,她是無辜的。錯的是我們。」井伊椋稀眨著亞麻色的眸子,用聽上去似孩童天真爛漫的語氣吐出殘忍的字句。「然後死在夏季的尾聲裡。」
「我不要讓誰的夏日變成冷冷的顏色。」
我想對他說些什麼,但卻開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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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三日。
井伊家的孩子像是被抽離了情感的一部分,他淺色的眼裡都彷彿能映出世界空透地幾乎失神的、人們看不見也找不著的一塊。
他說他或許只剩下半年,又或者更少的日子可以活著,在這之前如果能知道愛是什麼就好了。
愛空。愛空。把你名字裡的那個字分給我好嗎?
一瞬間我突然覺得很想哭。
筱原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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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親哭了,父親露出嚴肅的神情,而我穿著蒼白的病服坐在沒有顏色的床單上頭,像是一具剩下呼吸功能的屍體。」
井伊椋稀不知從哪拿了一張紙,一塵不染的,在和我對話的過程裡將其折成一架紙飛機,然後朝著窗戶的方向扔出去。
「我像是為了不要徒增誰的難過而去同意將肉體上的部分捨去,實則我也不懂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為了讓我擁有被愛的資格嗎?為了讓我能夠繼續活下去嗎?明明知道是活了不久的病卻必須繼續苟延殘喘,但我也沒有選擇了。」
紙飛機的尖端直勾勾撞在玻璃窗子上,狼狽地墜落在軟地毯上頭。
「我想讓柳一活下去。」
他的聲音像是劃破喉嚨撕裂空氣,從乾裂的唇縫間乍漏出來,不是初晴黎明探雲而出的聲音,不是雨後驕陽重綻光輝的聲音,而是一段清冷乾淨且難以言述的愴寂,像是夏末最後一抹霞色被夜幕吞噬入腹的瞬間。
不要死去。不要死去。
我的話語又卡在喉嚨。
一起活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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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四日。
我身為一個擁有愛的人類卻不懂得如何去愛人,像是把那份似有若無的物質牢牢摟在懷裡深怕別人去搶奪,可井伊椋稀不是。他在等著擁有愛的人去救贖他。
我卻步了,太害怕,太恐懼,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就會化為虛無,然後名為愛的細沙就像滾入海潮,再也撈不回手中。
井伊椋稀試圖將他僅存的殘缺的愛和溫柔交給柳一,獨自變回殘破空洞的靈魂,然後在夏季結束的瞬間死去。無所謂呀。他學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模樣晃著小腿。無所謂。
只要井伊柳一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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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伊椋稀死了。
他甚至還沒活過夏天,沒活到彩瓣凋謝的日子,沒活到得到愛的日子。他將一部分的靈魂交給了我。
「只要井伊柳一還活著。」
我在一個很冷很冷的地方醒來。
鏡子裡頭有一雙金色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