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及】世界待他不薄

【牛及】世界待他不薄

Luz

初赴海外的及川徹曾想過,他或許永遠也不會喜歡上自己即將久待的國家。

那時及川還年輕,對未來懷抱著些莫名的渴望卻又格外不安,報喜不報憂的性格讓他將翻滾的焦慮全部壓在心底,無論在球場內外,他都擅長觀察與掩飾,以致前面幾年及川大多數的阿根廷朋友們都認為他們的舉球員Tooru適應良好。

騙著騙著,虛假與真實便像被浪拍打過的沙灘一樣,形成一條濕潤帶著潮氣的、歪歪扭扭的界線。多年下來,及川竟也熟稔於西語纏綿的音節,機關槍似的語速與他忙碌於夢想、無暇停歇的腳步相同,當然他偶爾會放自己一個短短的假,只是他在決定目的地時,從沒想過要在比賽以外的時間回到日本。

及川拖著行李箱走在濱海公路上,兩旁是參差坐落的房屋,長長的、彎曲的柏油路上有時會慢悠悠地駛過一輛轎車,但更多的時間,他都獨自佔有這一整條空曠的道路。

「什麼嘛,當時沒覺得希洪這麼荒涼啊……」

他自言自語著,一邊走一邊舉起手機錄影,再自然不過地將規律的潮汐聲封入手機相簿中。

這習慣始於及川出國後的第二年,他開始在睡前聽一些白噪音幫助入眠,後來那些網路能搜尋到的音頻慢慢失去作用,他就嘗試著自己錄。

記憶體從128G換到256G,不知不覺他也收藏了這麼多城市的海洋,有些是去客場比賽的附加戰果,有些則是獨旅的隱密足跡。這件事他連小岩都沒有提起過,有什麼好說的?於是連最親密的竹馬都不知道某些漫漫長夜裡及川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等待天色大亮。黎明前的時刻從來都不值一提,況且他已經找到方式解決。

行李箱嘎嘎地響,海浪拍打在砂石上,是一種溫柔的沙沙聲。靜謐的天地間彷彿只有他一個人。

希洪是一座位於西班牙阿斯圖里亞斯自治省的沿海城市,居民幾乎都是純粹的西語使用者。及川並不是第一次到訪希洪,有次西班牙籍的隊友熱情邀他一起度假,結果在去餐廳的途中不知是誰拐錯了彎,兩人意外在一個交叉口失散,當時只會說英語的及川在這裡可以說是寸步難行,聽著嘈雜的西文滿腦子都是「天知道為什麼西班牙人這麼喜歡一群人窩在海邊」的念頭。幸好比手畫腳可以橫跨語言的藩籬,google翻譯也能應付菜單上絕大多數的菜餚,最後是隊友一路東問西問才找到他。

及川沉浸在上一次旅遊苦大仇深的記憶裡,差點和另一個旅人迎面撞上。

「及川?」

仔細聽,那是既陌生又熟悉的口音。

「¡Lo sient……哈、小牛若?!」

兩聲驚呼幾乎重疊在一起,前者在低沉的音色中隱約洩漏出一絲細微的意外,後者就明顯浮誇得多。褐髮青年握住手機,琥珀色的眼失態地睜大,他還來不及為方才小小的破音而懊惱(天啊在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怎麼會遇到這傢伙?),在上下掃視過對方、看見那身數年如一日的運動裝後,一句話不經大腦就脫口,「小牛若你難不成是從華沙慢跑到希洪了嗎?」

反應過來後,及川發誓,在此刻,他最強烈的慾望是穿越回前一秒,掐死主動搭話的自己。他不只展現出一種令人尷尬到腳趾蜷曲的愚蠢,還暴露出自己遙遙關注著牛島動向的事實──即使牛島本人並沒有注意到。

「……」牛島確實沒多想,實事求是地說,「我們開車過來花了一天左右,及川。」

開車?所以說這傢伙還真的是來玩的?開什麼玩笑?到底是怎樣的孽緣才會讓昔日宿敵在異國都可以狹路相逢?不、先冷靜下來,還是因為上次拒絕幫小卷刷steam遊戲,讓高中的無良隊友出賣了排球巨星及川先生的行蹤?

「不對。」及川在抓狂前勉強找回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他們已經不是高中的年紀,在國外闖蕩多年後他本應處變不驚,但這一切實在都太荒謬了,簡直像某種莫名其妙的惡作劇節目。

及川雙手交疊在胸前,語速慢了下來,彷彿突然發現自己反應太過誇張,使得原本密不通風的偽裝變得處處破綻,又像是在適應久未使用的日語,每個字都得在舌尖反覆咀嚼才能出口,即使如此,他仍是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小牛若,什麼是你『們』?其他的人呢?」

莫名其妙被興師問罪的牛島回答:「在飯店玩遊戲。我出門慢跑。」

噢,難怪小牛若會穿著運動服出現在希洪的不知名公路上……才怪,這個設定真的有夠奇怪。

及川曾以為自己在里約熱內盧遇到小不點已經足夠巧合,但那比起現在的意外根本不算什麼,他直覺用西文罵了一句髒話,看到牛島茫然的表情,頓時又意識到一個有點嚴重的問題。

「等等、小牛若,你不會西語吧?我記得波蘭人不說西語,但這裡是西班牙,可不是全世界的人都會遷就某些語言白癡。如果某些人需要偉大的及川先生幫助──」

「謝謝你的晚餐邀請,及川。我們現在去嗎?」

他原本是想享受一下被敵人懇求的爽快感,品味(在想像中)勝過對方、睥睨著當年那座高山的感受,沒想到對方已經擅自意會成另一種意思,並且彬彬有禮地向他道謝。

 

所有的偶然匯聚,最終會成為必然,就像此刻他竟然坐在希洪當地的小酒館裡,桌上的menu有著琳瑯滿目的各色海鮮,對面則坐著牛島。

牛島說,為了表示對及川的謝意,這餐由他請客。及川聞言自然是毫不客氣地將最貴的品項全部點上一輪,排球白癡就算不懂西文好歹也該看得到旁邊大大的價格吧?和店員確認完菜色後,他用日文將那一串長長的菜名翻譯給牛島聽,末了還不忘加上一句「唉呀小牛若不要心疼錢這些都是阿斯圖里亞斯的特色菜」。

坐在另一隅的高大男人完全不介意,「不會。來到當地,如果不品嘗美食確實可惜,雖然不太清楚你的食量如何,但我是沒問題的。」

及川忍住一聲大大的「哼」,他自覺27歲的自己沒有那麼幼稚了,將菜單用力闔上,他轉頭問就牛島,「都來西班牙了,小牛若應該能喝酒吧?」

「可以喝一點。」

「...Y queremos la sidra. ¡Gracias!」及川對店員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

「阿斯圖里亞斯盛產『sidra』,嘛,就是蘋果酒,」在等待餐點上齊的時候,牛島注意到暖黃的夕陽從窗外悄悄溜進室內,映在及川俐落的褐色短髮上。及川的西語在海外生活中練得很流暢,至少對牛島而言,彈舌音非常道地,他不知為何覺得及川的舌頭應該非常靈活,「……小牛若,你有沒有在認真聽啊?!」

很顯然他分心了。牛島不由感到有些窘迫,及川則大肆取笑他的笨拙,笑得連眼淚都流出來。他們好像回到18歲的時候,但又有些不同,一樣是一方挑釁一方回應,但在時光沉澱後,昔日的宿敵似乎也能心平氣和坐在一起敘舊一番。

這時店員向他們走來,帶著兩只酒杯和一支已經打開的酒瓶。

「這裡醒酒的方式很特別,」及川一手支著下巴,神情有些慵懶,在餘暉裡,他淺褐色的眸裡瀲灩著蘋果酒般的細碎光芒,「小牛若,你看──」

及川第一次來阿斯圖里亞斯就被當地的倒酒方式震驚過一次,現在輪到他成為帶朋友前來「見世面」的那個人,對象還是過去與現在都可稱作是敵人的牛島,這讓他不由得有點期待牛島會有什麼反應。

店員右手舉著酒瓶,讓深綠色的瓶身在頭頂上方微微傾斜,左手則握住空酒杯、置於腰部的位置,金黃色的酒液從上方傾倒下來,在空氣中劃過一條亮麗的弧線,微微的果香蔓延到鼻尖,同時牛島觀察到有一些酒灑了出來,它們無聲地落進底下的桶子裡。

「為什麼要這樣做?」牛島問,「有點浪費。」

「據說是為了讓酒和空氣的接觸面積更大,口感會更好。其實道理和排球很像。」

「排球?」牛島困惑的目光對上及川的,對方的神情讓牛島想起高三春高在體育館的短暫對話。

「有很多酒,在途中就不見了,或者說被自然篩選掉了,真正能進到下一個地方的只有薄薄的一層。成功的不就是我們這些『排球選手』嘛。」他微抬下巴,示意牛島喝掉他面前的酒。

牛島不解,但仍照做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小牛若你現在的臉看起來超猙獰的!」

牛島放下還殘存少許酒液的玻璃杯,總是繃著的面孔此刻表情微妙,斟酌許久,他選擇道出一個較為客觀的評價,「嗯,比想像中酸很多。不過,剛才你說這是『選手』的味道。」

「是啊,『選手』的顏色看起來很漂亮吧?但入口超級酸,第一次喝的人應該都是你這個臉吧,要過一段時間才能回味過來一點點甜。」

最後他們將那瓶酒飲盡,每次都是一口的份量,的確如同及川說的,要反覆地、仔細地品,才能察覺到舌尖細微的甜,因為酸楚而使那份得來不易的甜美更值得珍惜。箇中酸甜滋味,只有飲者自知。

 

……

及川在確認牛島知道回飯店的方向後,就拖著自己的行李回到下榻的旅店,在簡單的梳洗後,他「啪」一聲關上床頭燈,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窗外昏暗,是無垠的海。

他又想起牛島,他們的確擁有某種相似的固執,卻總是踏上南轅北轍的道路。

彼時一身紫白相間運動服的牛島像座高山一樣擋在面前,傲慢開口要及川來白鳥澤,而及川則對此嗤之以鼻,在青葉城西倔強地度過自己高中生涯又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沒有盛開的季節。

不久後,白鳥澤也在決賽中鎩羽而歸,同樣出身宮城的兩人,一個拼湊起自己微不足道的自尊飛往大洋彼岸,另一個則肩負著他人沉重的期待,成為日本國家青年隊冉冉上升的一顆新星,再之後,及川從共通的友人處意外得知牛島加盟波蘭的球隊,正式成為「妖怪世代」旅外陣容的一員。

緣分真奇妙,分明懷揣著沉重的夢想往不同方向奔赴而去,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地球是圓的,世界這麼大,阿根廷與波蘭,他們一個往東一個往西、一個向南一個向北,該有多巧才會讓兩個日本人在此處不期而遇。

世界畢竟待他不薄。

他帶著笑意慢慢陷入沉睡,在夢裡,他是所有人目光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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