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大地震十年:校舍、调查、维稳、感恩

汶川大地震十年:校舍、调查、维稳、感恩

乙烷日报
本文引用了数十篇媒体报道、调查报告、公开资料,具体信息来源可在文末获取。

尊敬的谭校长:

您好!我是一名六年级的学生,也是即将离开映小到漩中去读书的一名学生,要离开母校了,我对母校有些建议要提,就是希望您能把学校顶楼漏水的情况治理一下。谭校长您知道吗?一些学生上课的时候总要担心着右边漏水的墙顶。那些学生害怕那小水珠会滴在自己的身上,会让自己的身上湿漉漉的,会得感冒,而还有一些同学在担心常被雨水泡过的墙顶会一不小心塌下来。

水珠滴到自己身上,而自己只顾着躲雨,所以注意力没用在学习上,致自己学习下降,所以在这我恳求谭校长您能把这墙漏水的问题解决。谭校长我想,如果不是资金问题,肯定教学楼顶楼漏水的情况解决了吧?可自己没有像校长你那样的权力,所以只好让您出马,才能马到成功。

我早就想好了,校长您可以向教育局说明这些事情,我相信教育局长一定会出资金的,还可以向映秀富强的公司叫他们捐出一些资金。希望谭校长身为这所学校的校长可以解决这件事情。

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建议人:马冯艳

2008年4月1日

马冯艳的建议书

地震发生后,马冯艳的父亲飞奔至学校参与救援。几天后,他找到了马冯艳的遗体。马冯艳的小妹妹,笑得甜甜的马茂丽,则永远被掩埋在废墟下。马冯艳独自留在一片公墓里,在那里,墓碑有几百个,埋了几千人。父母没有给马冯艳立碑。

马冯艳的这封建议书手稿,静静地留在马冯艳家里。这是映秀小学的学生,一个未成年的中国公民,写给这个国家的遗书。

-【校舍】-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04秒,中国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汶川县发生里氏8.0级地震。据官方数据,地震造成69227人死亡、17923人失踪、374643人受伤。

地震造成大量房屋倒塌,其中包括很多校舍。2008年8月31日,四川省政府通报称,重灾区4675所学校受损,3339所学校需要恢复重建;全省受损学校13768所,需要恢复重建11687所。

据民间不完全统计,至少有50所学校在地震中整体垮塌,造成重大伤亡。

北川中学残骸和遇难学生遗体

北川羌族自治县曲山镇北川中学,两座五层楼的教学楼整体垮塌。学校中1200余名师生遇难,是汶川地震中伤亡最为惨重的学校。

聚源中学

都江堰市聚源中学。初二6班学生徐佩霜站在自己学校的废墟边,他们班67名学生中,15名遇难。

东汽中学

绵竹市汉旺镇东汽中学的废墟。该校至少240名学生遇难。

中心小学

汶川县映秀镇中心小学,马冯艳就读的学校。27名教师、222名学生遇难,3人失踪。

新建小学

都江堰市新建小学。全校680多名学生中,300余名遇难。

木鱼中学

广元市青川县木鱼镇木鱼中学损毁严重,约300名师生遇难。

端传媒制作的示意图。因资料来源不同,遇难学生数据不是完全一致。

据四川省政府2009年5月7日公布的数据,在汶川大地震中,共有5335名学生遇难或失踪。政府没有提供学生的任何信息,甚至姓名。

截至2009年9月2日,由艾未未发起的“公民调查”行动,收集并确认拥有年龄、地区、学校、班级等完整信息的遇难学生4851名。

-【调查】-

从震后照片可以看出,一些校舍的抗震能力远低于正常水平。都江堰市新建小学的情况(可从上文中找到照片)尤为明显:它旁边的建筑,一所幼儿园和一个宾馆几乎没有受到任何破坏。

公民记者周曙光在震后赶赴北川,来到了北川中学的废墟前。这是在地震中伤亡最为惨重的学校,超过1200名师生遇难。

北川中学采用的预制板

他发现,北川中学教学楼采用的预制板里用的与其说是钢筋,不如说是细铁丝,质量很差。地震中,预制板被整个折断。

北川中学预制板里的“铁丝”

周曙光在附近找到了一家预制板生产厂,使用硬币比对正常质量预制板中的钢筋粗细。

正常预制板里的钢筋明显更粗

周曙光认为,北川中学的教学楼采用了存在质量问题的预制板。

据遇难学生家长的调查,有6位村民证实,北川中学倒塌教学楼的施工负责人陆某,当时把一批原本用于建教学楼的钢材和水泥倒卖给了附近村民。遇难学生家长经过努力,取得了北川中学教学楼的设计施工图。

北川中学设计图用料与实际用料对比

专家在北川中学的废墟中实地对比,发现至少16处钢筋偷工减料。例如,施工图注明承重墙柱要用8根直径20毫米的钢筋,但实际只使用了4根,且直径仅为16毫米。

2008年8月,由清华大学土木结构组、西南交通大学土木结构组和北京交通大学土木结构组联合撰写的《汶川地震建筑震害分析》报告在《建筑结构学报》上发表。

报告部分内容

报告指出,地震区村镇的教学楼多采用砖混结构。没有在砖混结构中合理设置构造柱和圈梁,是导致教学楼受到严重破坏的重要原因之一。

报告还给出了几组数据。被调查的37所学校中,被评为“停止使用”或“立即拆除”的有24所,高达65%。而在54个政府楼中,87%的建筑都被评为“可以使用”或“加固后使用”。

要求政府部门调查校舍质量的呼声日益高涨。2008年5月16日,住房和城乡建设部部长姜伟新在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发布会。他表示,不排除校舍建设过程当中有偷工减料的情况。2008年5月26日,教育部新闻发言人王旭明称,教育部将密切配合建设部门,尽快做好灾区学校教学设施的评估鉴定工作,对“豆腐渣”工程将绝不姑息。

然而,2009年5月7日,在四川省政府召开的“‘5·12’汶川大地震周年新闻发布会”上,四川省建设厅厅长杨洪波称,未发现主要因为质量问题造成的房屋在地震中倒塌,“重灾区房屋的倒塌是不可抗拒的”。

-【维稳】-

黄琦,网名难博,中国四川人,与其妻曾丽同为“六四天网”网站创办人。地震发生后,黄琦积极参与救灾活动,同时为地震中死亡学生的家长提供帮助,并撰文揭露校舍“豆腐渣”工程。

2008年6月10日,黄琦和天网人权事务中心两名工作人员吃饭时,被几名身份不明的人强行塞进一辆汽车带走。2008年6月16日,黄琦的母亲浦文清收到了黄琦受到刑事拘留的通知书。黄琦的罪名是“非法持有国家机密”。2008年7月18日,黄琦被正式逮捕。

2009年11月23日,成都市武侯区法院以“非法持有国家机密文件罪”判处黄琦有期徒刑三年。

黄琦

1954年出生的谭作人是四川著名环保人士和作家。地震发生后,他数次进入极重灾区,为灾民送水送物,同时也观察受灾程度并记录灾区情况。2008年12月,谭作人与纪录片导演谢贻卉开始对汶川大地震死难学生名单与死亡原因进行“公民独立调查”,并在2009年3月形成初步调查报告。报告征求意见稿显示,虽然此次烈度极高的地震中,自然灾害是建筑垮塌的主要原因之一,但一些建筑没有达到规定抗震防设标准,且选址、设计、施工、监察等多个环节都存在漏洞,除机制、体制等历史原因外,不能排除人为原因。

谭作人与妻子王庆华在地震后前往北川,了解受灾情况

2009年3月28日,独立调查进行到一半,成都市公安突然以谭作人“多年纪念‘六四’活动”为由,将他从家中带走。

2009年8月12日,“谭作人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案”一审开庭。庭审过程中,谭作人的辩护律师浦志强的辩护被多次打断。法庭没有允许浦志强传唤的证人出庭,也没有在庭上播放浦志强所提供的影音证据。准备前往采访的香港Now新闻台记者黄嘉瑜,被成都市公安以查缉违禁品和毒品为由扣留在酒店。

2010年2月9日,谭作人被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控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有期徒刑5年,剥夺政治权利3年。

谭作人在狱中

在汶川大地震中,都江堰市新建小学教学楼垮塌,全校680多名学生中,300余名遇难。2008年6月21日,都江堰市新建小学约200名遇难学生家长前往当地法院请愿,要求政府就教学楼倒塌调查做出答复。当局出动特警,打伤多名家长。参与请愿活动的肖女士说,至少有1名遇难学生家长被送院治疗、3名家长被警方带走。

2008年9月1日,十多名都江堰市新建小学遇难学生家长被带走,分别关押在不同的“学习班”内。一名家长表示,她被指控与其他家长“非法串联”,煽动家长闹事。

震后的第一个儿童节,都江堰市新建小学遇难学生家长手举自己孩子遗照参加纪念活动。他们身着统一服装,上面写着“坚决为遇难学生讨回公道”。

2008年9月14日,都江堰市新建小学100多名遇难学生家长带着月饼来到学校门外,准备祭奠遇难学生。现场有数十名公安戒备,并有十多名记者采访。一名周姓女教师为学生家长写标语后被公安拘捕,家长们则被驱离学校。

新建小学的废墟

北川中学的学生家长同样受到重重阻挠。上文提到,遇难学生家长经过努力,取得了北川中学教学楼的设计施工图。志愿者王笑冬赶赴绵阳,与拿到施工图的学生家长母勇贤见面,用相机拍下了总共16页的施工图。2009年3月14日,王笑冬将施工图打印出来,寄到了中纪委。

母勇贤也将施工图拷贝进U盘里,交给了四川省公安厅。第二天,四川省公安厅和绵阳市公安局一共派出8名警察,将母勇贤带到绵阳市的一家宾馆。警察威胁母勇贤称,施工图是国家机密,若是外泄就是在颠覆国家政权。

王笑冬致电新华社、人民网和南方周末,希望能够发表文章,但请求都石沉大海。当王笑冬在电话中问新华社主编要不要北川中学的施工图时,主编连说了三个“不要”。

北川中学的废墟

2018年4月,汶川大地震十周年前夕,8名遇难学生家长在前往北京上访途中被截停遣返。据其中一名家长桑军说,他和另一名家长21日从四川绵阳乘坐火车打算前往北京,但列车22日到达河南郑州火车站时,铁路警察要求检查他们的身份证。一名绵阳村书记和一名民警到场,将家长强行带往机场,并一同乘坐飞机返回成都。另外6名四川什邡的家长,在德阳火车站尚未出发就被当地官员拦截。

-【感恩】-

近日,前香港有线电视记者、现香港浸会大学高级讲师吕秉权接受BBC采访。“后来有一个协议,给(遇难学生家长)慰问金,里面有一条,原本是4万,如果签字放弃追究,并感谢党和政府对抗震救灾的努力,就从4万变成6万。”吕秉权回忆起来仍然唏嘘不已。

汶川大地震十周年前夕,中国政府安排香港媒体采访灾区。据香港有线新闻台报道,政府安排的采访行程竟然不包括灾民安置点,反而有熊猫基地、机场、规划馆、科学城、城市建设等项目,甚至包括推广川菜的计划。

汶川县映秀镇,6500名遇难者的集体公墓近期重新修葺。当局为了“改善景观”,将单独的墓碑拆除,建立起统一碑石,花岗岩上刻满了遇难者的名字。

有线新闻台报道画面

公墓旁边是地震纪念馆。纪念馆没有纪念遇难者,而是纪念救援的过程。纪念馆解说员还称,“我们习主席亲临映秀镇,他也是亲自叮嘱要把地震遗址保护好,使其成为全国重要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那我们接下来的发展的话就是要从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这一块发展。”

有线新闻台报道画面

同时,在国内媒体的报道中,被豆腐渣教学楼所害的北川中学学生重新相聚,“心怀感恩”;废墟里的幸存者也“没太多资格悲伤”。

心怀感恩,没有资格悲伤

2018年5月6日,中国官媒新华社发布了一个消息:汶川县将5月12日确立为汶川“感恩日”。新华社还在报道中称,“时间冲淡了人们的伤痛,聚合了人们的感恩之心”。

没有真相,何来感恩?

至今,没有一个人因校舍质量问题出面致歉。

至今,没有一个人因为豆腐渣工程而被追责。

既然时间会冲淡记忆,那就把往事重新提起。

恶毒有很多种。

最为恶毒的,是歌颂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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