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毀約
-書店店員一定看很多書原本就是一個迷思。
確實,因為機會和資源都多於一般,而且喜歡書的人更容易有意願在這樣的環境工作,所以書店店員愛看書的機率高是確實的。畢竟不愛看反倒是浪費ーー好像也會有這類型的思維。
書就是別人的人生,尤其文學。文學就像是文豪、作家們赤裸裸的將自己的人生,不分優劣的透過各種形式留存至今,最終被包裝成一本本書的形狀。
他認為,讀別人的人生,比起鏡子本身更像在鏡子旁放下晃動的燭火。
忽明忽暗的閃爍著,照出自己不同的光影。雖然有光,但暗面又更加的明顯。
那不是很讓人痛苦的一件事嗎,儘管照著鏡子的本人,本質並不會因為鏡中的變化而有所改變。
但也可能不是每個人都能如此保持著自我。
從小,他就意識到每看一本書,都可能是讓自己變得更加纖細脆弱的推手。
纖細和脆弱並不能直接地劃上等號,但脆弱的人往往特別纖細。
原本沒有任何意義的文字組成字串,卻會變成讓人掉淚的句子。而句子又能組成讓人變得抑鬱的文章。當然,溫暖、感動人心的文章並非不存在,但明顯的,那些對他那年上的友人來說,實在不足以起出作用。也有可能是陰影的那些部分像漩渦一般的吸引著他使他無法脫離被憂傷侵蝕的狀態,這些宮田就不得而知了。
書看得太多,有可能會像滿那樣壞掉的吧。就像那些握著筆死去的文豪們。
而他每天都這樣販賣著,這樣帶著危險可能性的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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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求一個人在一夕之間假裝忘記一個人,果然太過強人所難。
雖然孩子總是不會覺得自己幼稚,但這種時候還是會覺得,就算辦不到也是沒辦法,我可只是個國中生而已喔?
宮田柴久從床上坐起,回憶著昨晚的夢。
夢裡的水是那天空的黑色,隨著海浪拍打捲起的一抹深藍,還有白月照出的那通往地平線,晃動著的光之路。明明只是個夢,卻彷彿遺留下了冰冷的觸感,可能是因為房間的空氣也是冰的吧。曾經聽非本地人的母親說,上坂位在日本算均溫特別低的位置,當初剛搬來也十分的不適應。雖然自己本身並不算非常怕冷,加上從夢境中帶出的氛圍,還是讓他覺得有些發寒。
夢中除了有海,還有海中的他。
海中的他好像在笑,又好像沒有,醒來之後這部分的記憶總是變得曖昧不清。
宮田想著,他笑起來實在好看,我也喜歡他的笑容,至今都是。但是如果在黑水裏載浮載沉的他能夠笑著,是不是代表著他其實不討厭待在那?
「滿你倒是告訴我們啊。」雖然也還沒在夢中相遇幾次,但每次都沒機會問。
但想想因為滿完全沒留下任何的遺書,潛意識裡頭自然什麼都沒有。
不曉得哲有沒有做一樣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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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計算了一下,那是兩年多前。
宮田沒辦法理解,為什麼要試著忘記曾經發生過的事實。畢竟他總是十分樂觀的期待一切都會自然的好轉。
「聽說你要讀南高?」明明可以讀更好的學校的這傢伙在想什麼呢。
「嗯。」水野哲平結束了進路諮詢,拿著那張可以羨煞同學的成績單和能氣炸老師的進路調查表。
「為什麼?」真是奢侈的傢伙。
「因為你讀南高。」
「你還想跟我讀同一間學校啊?」回想起到幾天前還崩潰得什麼事都做不好、行為歇斯底里的這個人,總覺得暫時分開別讓熟悉的人和場景刺激到對方會更好。
「這是我們需要的。」
「是嗎?我是不這麼想。」宮田垂下了眼,「這是在勉強。比起硬讀同一間,你應該去更適合你的學校。」雖然,滿一定期待看見我們好好相處,像平常那樣。但對於感覺做不到的事他也一向能很乾脆地放棄。
想法不被認同讓水野露出了有些詫異的表情。是以為一定能理解我的想法嗎,真是傲慢的傢伙,宮田想著。但沉默了幾秒後,水野便像整理好心情,用決定要發表什麼重大消息的壯烈表情堅定地開了口。
「我有個請求,就十年。」
「啊?」
「只要十年就好。我會考上T縣的醫學院,然後成為醫生,救他。」水野堅決地道。「在那之前,你就配合我吧。時間久了,很多事情會變成真的。柴久,這是我一生的請求。」
他的宣言總是非常的有說服力。畢竟從過去到現在,除了上個月的那起「意外」之外,他從來沒失算過,也不曾錯失任何他決定擁有後努力取得的頭銜和獎項。
可是這次不一樣。
宮田皺起眉。十五歲的人說什麼一生的請求,儘管這請求的確不是什麼小事。
首先,現在他們救不了他,如果十年後你能救他,那表示到時別人也可以。那既然如此,那根本不是非你不可吧。不懂眼前這人到底在掙扎什麼,但也沒辦法讓吐出質疑,只好繼續詢問對方的打算。
「你想表達什麼?」雖然腦中隱約抓住了友人想說的,但這樣的提議實在過於天馬行空,又或者說是荒謬,使宮田無法確認自己的預想是否正確。
「我們先暫時忘記他。」
「我不要。」宮田正色拒絕,現在的表情應該比他過去15年的任何一刻都還認真。
「你覺得我看起來像在開玩笑嗎?」水野的表情也十分認真。雖然就跟平常一樣。
「我不認為做這種事情有什麼意義,哲。」
「不會太難的。就只有兩件事情。不要提起他。然後繼續練弓道。」
明明就很難,這傢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要把原本完全融入在生活中的人硬生生的拔掉,表現得像不曾認識那人,就跟要求拉麵屋的地獄拉麵不要辣一樣不可能。就算可能,也會失去其意義。
「要練弓道的理由是?」宮田無奈地問。
「不能背叛他的期待。因為你是值得繼續練弓道的人。」根據如此激烈的用詞,宮田判斷水野難得的很熱血和激動,雖然畢竟發生了那樣的事情,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但是明明普通的說「不要讓他失望」就好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這樣太奇怪了,而且前後矛盾。」難道你看著人拉弓的模樣、聽著那些弦音,聞到道場的味道,不會想起滿?
雖然不僅僅是將勇氣帶給滿的弓道。就算想藉著放棄弓道,不再接觸,宮田也脫離不了將勇氣從滿身上奪去的書本。永遠無法忘記滿。不如說,他也從來沒想過這種選項。
所以無法理解。水野提議演這場戲,假裝曾經的友人不存在,這種事聽起來只是不切實際又偏激的做法。
而且,滿一定會好起來的。
只不過是,過程會有點辛苦而已。對滿和我們都是,但尤其是與死神相搏的他。
「雖然,我的確不覺得我們還能像過去那樣。」他感到自己的喉嚨有些乾澀。
但是逃避是不好的。
只是看著哲平的表情,他無論如何說不出這句話。
逃避是不好的啊,哲。
要是十年後,你成為了醫生,成功的把滿帶回我們身邊,那我們現在做這些自欺欺人的事情又有什麼意義?
要是十年後,你成為了醫生,瞭解到的卻是難以面對的現實,你又能逃到哪裡去?
宮田的腦中亂成一團。明明其實一切都更加單純,他們都不希望這件事發生、也希望回到過去、也了解這是不可能的。
但他選擇去相信自己能忘記那個痛,而水野做不到,所以想要暫時把所有的記憶一起連根拔除。
「......」對於弓道的話題不置可否,水野的眼神飄移著。
說起來,關於那起事件,有很多的疑點,卻沒有更深入搜查。
雖然,的確只不過是一名高中生命危而已。沒有死者,重傷者湯川滿也不是什麼大人物。
但從種種跡象看來,比起自己,水野被事件造成的創傷實在很深。深到有點危險的地步,就算知道兩人是從小就待在一起的玩伴,果然還是難以想像。如果換作是自己遇到這種情況呢?
宮田想起鄰居家的小川。但仔細想想,他們可能沒有湯川和水野的關係這麼要好。尤其宮田並不擅長跟書店來客以外的女孩相處,小川由美對他來說已經是很特殊的存在。
將思緒打住,宮田嘆了口氣,還有另一個疑問。
「難道你打算這十年都不去醫院看他嗎?就算滿可能撐不過十年?」
他露出了宮田從來沒看過的表情。
「好吧。我答應你了。」已經不行了,他決定投降。
「真的可以嗎?」
「我說啊。明明是你開口問我的,還是說我現在重新鄭重拒絕你就會放過我?」
「不會。」
「看吧,我也是這麼想。」宮田笑了笑。「唉。包括我老爸都老是說我有多任性,該學學優等生水野同學什麼的。任性的明明就是你吧。」
「真是讓人拿你沒辦法啊,哲平君。」
雖然心中依然抗拒著,但總之不做做看是不知道效果的吧?
「......」
「謝謝你,柴久。」水野的表情溫和了下來,彷彿剛才的那瞬間是假的一樣。明明平時如果亂摸他頭的話會讓他生氣到像炸毛的貓,此時卻安靜的像不是他本人似的。
真的無可救藥。
已經不確定無可救藥的是誰。
但總會有辦法的吧,當時的他這樣想著。
畢竟我最大的優點就是樂觀。他常笑著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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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提起他。然後繼續練弓道。」
幾個月後,他才了解到這句話的涵義比他想像中的還單純更多。
水野和他之間的相處模式,並沒什麼變化,頂多就是獨處的時間變多了。因為少了一個人,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試著努力遵守約定中的「不提起滿」,偶爾還是會將一些已經刻在人生軌跡上的回憶說溜嘴。
然而那種時候,對話卻總是能順利的進行下去。而且他發現,水野也是一樣的。
這並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很多事情,時間久了會變成真的」
哲,你說的,並不是會自動變化成真實的,而是能被變成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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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學期的第一週,雖然氣溫極低,學校卻洋溢著青春氣息。又到了這個時節,表示今年是在高中的最後一年,而與約定期限的距離還有八年。今天放學後,我依然會打起精神在商店街上販賣(仮)凶器。
兩年能改變的事情比我想像中的還多。這點,哲還真的是沒有說錯。想想也是,畢竟他幾乎不曾失算。但值得慶幸的是,我也比我想像中的固執很多。
「總覺得,稍微有點寂寞啊。」
不夠了解我,也許就是你的第二個失算吧。
「我告訴你一件事情吧。因為我發現我比自己想像中的還更在乎你,
所以——」
在滿醒來之前,我不會再碰弓。
醒醒啊、
「我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