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
頂山間氣溫本就偏低,入了冬,朔風直面吹來更是陣陣寒意凜然。風雪在樹林裡呼嘯而過,枝葉婆娑,樹影晃動,如野獸張開血盆大口,吞噬點點星光,連蜿蜒淌過的一練月華也不放過,暗無天光,只剩耳畔喧囂無比清晰。
不過這都與他們無關。
諾布緊貼著阿勒特,他體質畏寒,早前還在村子裡,冬日每每會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風;不過和阿勒特在一起後,發現龍意外溫暖的諾布像有了四季恆溫移動式暖爐,從此再也不用擔心手腳冰涼,往阿勒特懷裡一塞,不到半晌就能把他捂熱。那點溫度自指尖傳來,沿著小臂,漫進心間。
習慣是潛移默化,喜歡是與日俱增。感情是潮水,彷若水草,纏上四肢百骸又浸滿內心,裝得滿滿噹噹。
──於是他又再次有了家人。
和阿勒特體溫一樣溫暖的詞,一道冬日中的陽光,一簇壁爐裡的焰火。諾布倚在他身側,褐色微捲的髮尾蜷縮彎曲著,像結粒的麥穗,豐收的喜悅總是滿足,滿溢的知足是幸福。
「阿勒特,又是新的一年了。」諾布驀地出聲,背景音是壁爐柴薪燃燒的些微劈啪聲,偶爾挾帶外頭冰天雪地寒風吹過樹梢的沙沙作響。他抬頭望去,「今年也好喜歡你。」唇角揚起,面頰許是熱氣蒸騰,同染了黃昏殘霞的雲彩那般。
情感累積到一定的厚度,想表達又覺文字太蒼白、言語太淺,彷彿無法表達,於是把將要噴薄而出的情意都化作一句告白。
「喜歡」該是怎麼樣的?情緒淡薄的龍至今仍不太理解,他僅是淺淺掀起眼皮,被打攪小憩似的淡然給去一眼,微笑著應了一聲,想了想覺得不夠一般補上一句:「我知道。」
諾布對他的反應不能說很滿意,「我說我喜歡你。」他又講了一次,抱緊阿特勒一隻手,著重發音在喜歡兩字上頭,咬字清晰。
這次阿勒特沒有再回應,用空閒的手揉一揉他柔軟髮絲,再輕拍他的後背,像安撫小孩子。
而諾布大有得不到想要回答便不罷休的氣勢,倔強著不放棄,接連再說了許多遍。奈何對手難纏,油鹽不進,只得以失敗告終。
他撇撇嘴,隨後懷中熱源忽地消失,視線看向站起的阿勒特,有些迷茫。阿勒特伸手拉起諾布,領他出了屋子,驟然的溫度變化令諾布下意識往溫暖的地方靠近,並在不知不覺間被帶到山頂。
一望無際,層巒疊嶂的山頭,銀裝素裹的大地,微涼皎潔的月光灑下,一片沆碭;墨色的闃寂夜幕閃爍漫天星子。諾布搓搓手,呼出一團白霧,目不轉睛盯著那些星辰,光落進他眼底,盛滿細碎又耀眼的璀璨。
震撼的嘆為觀止過後是興奮,諾布嘰嘰喳喳說了好一通,大抵是之前沒看過數量如此之多的星星,驚人且瞠目結舌。被作為龍子的生活阿勒特有所耳聞,倒不如說是圈養──如今他要屬於廣袤的海闊天空。
他沒有出聲,諾布疑惑地回頭,突如其來間對視讓人心頭震顫,阿勒特倏忽撞進諾布晶亮的雙眼。
就好像他是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