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漏れ日(松本)
麻糬*國中松本描寫*
*高一的深津語助詞是「餒」*
「如果去其他任何一間學校,都是王牌的存在。」這樣的評價,松本不是沒有耳聞。
那些語氣或感慨或惋惜,像是替松本打抱不平一般,即使當事人並沒有「既生瑜何生亮」的情緒。
沒有什麼好可惜的。
站在頂點的感覺未必舒服,甚至偶爾松本會想,那其實也是一種孤獨。
高處不勝寒。
就像是深津在高一就躋身先發名單,實力強悍練習刻苦,仍然遭受一些來自非先發的學長私底下言論攻擊。
又例如澤北從小到大如生命般熱愛籃球,各項球技如呼吸般自然,卻因此而被同儕排擠霸凌。
松本國小的時候就參加了籃球社團,對於幾乎奉獻自己除了上課以外的時間這件事,比起其他同學的抱怨,松本沒有什麼不滿。
在那段充滿汗水的日子裡,他隱約感受到自己或許比別人更有熱忱。
一次次自願留下的訓練後,松本和隊友的實力差距開始漸漸拉開。
直到上了國中,身高抽長後,松本變成球隊的中心,背上了四號。
「松本是我們的王牌呢!」
「等下就靠松本啦!」
「等下最後十秒把球傳給松本。」
身為王牌的感覺很好,當教練、隊友甚至是觀眾都相信著自己的時候,自己能做的,就是用一顆一顆漂亮進網的球回報。
當燈光灑下,那個以白線畫出的球場便是舞台,一個能讓人閃亮發光的地方。
期望是成功的基石,而極佳的表現讓基石越疊越高。
所有人會讚揚爬得越高的選手,卻沒有人說過與此相伴的是墜落時越痛苦。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期待變得理所當然。
松本不是沒有發現隊友眼神的變化和逐漸疏遠的距離,他只是假裝沒有看到,他明白挑明並不能改變什麼,他只能讓目光追逐籃球,只要大家的目標都一樣,至少他們會一起往那裡前進。
松本是這麼想的。
嫌隙並不會因為視而不見而消弭,就像行走於極區的冰川,表面光滑看似安全,底下裂縫卻如深淵。
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呢?
是被教練語重心長地寄與厚望的時候;是比賽時傳球沒有人能夠順暢接球的時候;是偶然聽見隊友幾近嘲諷的那句「反正我們只是陪襯罷了。」的時候。
擊碎一切的還是他們親口對他說出「像你這樣擁有天賦的人大概沒辦法理解吧。」
松本的第一反應是覺得荒唐。
一句有天賦竟然可以如此輕易就抹煞他這麼多年的努力嗎?
最讓松本不可置信的是這種近乎傲慢的發言竟然出自朝夕相處的隊友。
心中某一塊原本不可動搖的地方開始崩塌。
而運動員就難免有低潮期的時候,再厲害的選手都不可避免。
低潮期總是來得不是時候。於是松本經歷了國中生涯裡獲得最低分的一場球賽。
「唉這場松本得分少了。」
「之前的松本不是這個樣子。」
「看來今天松本狀態不佳啊。」
當所屬球隊輸球後,所有檢討聲浪朝他奔湧而來。
人們會在選手最明亮閃耀的時候當成神般追捧,也會在球員最黯淡無光的日子裡將自己升格為神無情的指點。
他們認為高處的人理應接受這樣的肆意評論,並始終選擇遺忘某些事實。
例如松本依然是全隊得分最高的球員,例如全隊無人有能力跟上松本接應他的球,例如松本還只是不到十五歲的少年。
就連松本自己也快要忘記了。
自責愧疚彷彿海潮,無聲的漫過少年的鼻息,無法呼救,無法呼吸。
沒有任何人帶給他一個安慰的擁抱,告訴這個年紀尚小的球員有時候不是一個人就能挽回所有結局。
松本不是不能接受輸球的事實,勝敗乃兵家常事。
他只是突然忘記當手拿起球的時候,心臟該怎麼跳動,才能擁有那種快樂的感覺。
松本初逃練的經驗並不是高二時被深津蠱惑的那次。
那是一個沉悶的午後,烏雲壓得很低,空氣濕熱的讓人喘不過氣。
原本都已經背上球袋了,出門之後卻莫名的有種抵抗的衝動。
不應該這樣的。
松本試圖告誡自己,這樣逃避是不對的。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竟然要逼迫自己往球場移動,回過神來的時候松本甚至對自己身處何處感到一瞬間的茫然。
在原先應該出現在球場的時間遊蕩在校外街道上多少讓乖學生有點手足無措,向來遵守規矩的松本甚至因為心虛而產生眩暈感。
接下來應該做點什麼事情才對。
松本就連翹練都像是按表操課般,在心中條列一個個項目然後照著執行。
然後在漫無目的的走過第七個街區後,終於無奈的承認自己根本沒有任何想做的事情。
他只有籃球,一直都是。
那沒有籃球的松本稔,除卻了球員的標籤後還剩下什麼呢?
然而不是所有在青春期產生的問題都能夠立刻獲得答案。
後來的松本直到國中畢業都沒有再翹過任何一次練習,並且在教練的舉薦下進入山王工業籃球隊。
山王工業籃球隊的練習比起國中充實很多,每個人都很強,光是要保持著不掉隊就已經需要耗費很多的體力。這讓松本沒有時間去思考那個曾經存在於心中、卻一直沒有答案的問題。
偶爾他會將目光投向那個和他同年,卻已經開始和學長練習的同學——深津一成,然後暗自想像達到那種程度的人,是否就能對一切質疑批評保持泰然自若的心態。
松本不知道的是他很快就能見證到答案。
「那個一年級的,深津?感覺很跩啊。」
「和先發球員一起練習的那個厚唇學弟?」
「嘖,真的很不爽啊。」
「一副怪裡怪氣的樣子,球技也就那樣吧。」
松本原本要搭上更衣室把手的手指在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太過疲憊或是其他的原因。
心臟跳得比剛才體能訓練時更快,附帶著嘔吐感席捲而來,冷汗夾雜著運動完的熱汗,濡濕整個球衣的後背。
原來惡意能夠隨意的蔓延嗎?就因為他人的優秀?
松本深吸一口氣,企圖讓自己不要把此刻的情景和國二那場不愉快重疊在一起。
需要做點什麼,至少別讓深津聽見了難過……
「在幹嘛餒?」思考到一半的松本驚的一抖,他什麼時候在這裡的?他聽到了多少?
可惜的是松本根本沒辦法從深津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看出一絲端倪。
深津隱約聽到一點更衣室的聲響,隨後就明瞭一切,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松本跟著自己走。
接過深津遞過來的冰水,松本坐在階梯上用毛巾蓋住頭。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各自坐著。
「你……還好嗎?」良久後松本才鼓起勇氣問了出來。
當深津一臉淡然的時候松本就知道他已經聽完了全程,或許這個狀況不止一次。
「很好餒。」深津回答的認真,不像是逞強或是強顏歡笑。
「你都不會覺得難過或生氣?」
「你想想餒,」深津輕鬆的說著「如果自己是他們,是不是一樣的想法餒?」
如果自己……也是苦練三年卻被高一新生擠掉淪為應援的社員?
「這樣想也能理解他們餒。」深津不等松本說話,便自顧自的接著話。
而松本只是沉默,一直以來是自己對那些隊友太苛責了嗎……?
「不過理解不代表需要愧疚或覺得抱歉餒,松本。」深津像是看穿他的想法,接著往下說「承認自己沒那麼厲害,那是他們自己的課題餒。」
這種話大概只有深津才說的出口吧。
松本突然覺得釋懷,雖然那個問題依舊沒有答案,但是沒關係,有時候人生就是邊走邊找到答案。
當他們升上高二時,有個一臉臭跩厭世球技特別好的學弟入學,叫做澤北榮治。
幾乎是一瞬間松本就知道,他們似乎都是一類人。
都是在高處待久了而凍僵的人啊。
不過也許哪天,他們能夠重新讓這個學弟笑著打球也說不定。
後記:
早上看到陽光灑在樹梢上,溫柔又陽光的感覺很像松本。
但是我又想,像松本這麼溫柔的人,大概曾經有過很艱難的時刻吧,因為經歷過那種很難過很難過的時候,所以格外溫柔對待每個人。
篇名也想了很久,後來想到日文有一個詞在描寫光從樹梢下灑落的樣子——木漏れ日。
希望松本能夠從此沐浴在陽光之下,永遠燦爛,總有人帶給他明亮和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