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战场8.17

旧战场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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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江山(2)

这是春天的事。从春天到这年的秋冬,萧令望都一直在吴先生的店里。

他学会了许多事。比如做生意,装模作样地认古董,不管认不认得,但那一套场面话却是背得很熟;再比如做饭,这则是一桩额外的收获。吴浣弦虽然不做厨子,但是极会做饭也极会吃饭,也正是由此才走上了开酒楼的道路,他如今是老板了,却不舍得自己的一手绝技失传,居然全教给了萧令望。

他连陆千水都不肯教,却教给了萧令望,萧令望也不负他的期待,一个本是连饺子都包不利索的人,此刻练熟了,居然很快就学得有模有样。那拿过枪开过飞机的手,切起食材也从不输人。

对此,吴浣弦是这样解释的:“千水是好人,所以你安心去帮我做买卖。做买卖有钱拿,等安顿下来,我找人介绍,给你成个家。”

陆千水“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三宝呢?”

萧令望也笑:“浣弦先生是说我不是好人么?”

吴浣弦高深莫测地夹了一筷子豆腐丝,细嚼慢咽地吃完了,这才答话道:“三宝是江湖浪子,不靠谱的,所以过日子的本事就免了,攒家底的事也免了,学了剑法才好出去唬人。”

萧令望嘿嘿地笑了一声,既不赞同,也不去反驳。陆千水倒确乎不嫉妒他,因为万事的大宗都在自己手里握着,自己没来多久就跟大伙计平起平坐了,萧令望虽然跟吴浣弦混得极熟,在这方面却总被压着一头。

但萧令望却也从不着急,从不上火。他日子过得很简单,有时候吴浣弦放他出去,出租界,甚至出云间,说是见主顾、收东西,却实际也不知道是去哪里了;更多时候他拿着工钱在租界里讨生活,时不时地去舞厅里,捧舞女。

这对他来说,也是一样很新鲜的。因为这是出乎他意料的,他到租界以前曾经以为这里边该是没有这些的,却没想到因为生活的苦闷与压抑,舞厅、电影院和赌场居然都异常繁荣。

赌场有时也是毒窟,仍然是以阿芙蓉烟土为主,只是因为封锁隔绝的缘故,最昂贵的、西南一带产出的上品福寿膏是早已经断了的,不论是贵家公子还是街头乞儿,都只能吸战前看不上的劣等品,除了早有存货的人外。那里边也有些新鲜玩意儿,混在纸烟里,是一些聚赌的太太们爱的,价格更贵些,拿在手里,显得格外妩媚妖娆。

不过那毕竟都不是正经过日子的办法,玩得大了往往有横死街头之虞,所以没胆量尝试的人,则普遍痴迷于舞厅和电影院之类。有的舞厅生意火爆甚至从早上就开张——萧令望就是这么才突然对舞厅产生了兴趣的。

只跳舞,不谈情也不要人,所以这个乐子也花不了多少钱。萧令望毕竟仗着一张很不错的颜面,所以多数舞女也不会太讨厌他,不轰他走,真肯跟他做这规规矩矩的小生意,就这么一来二去的,他在舞场上居然还颇有了几个熟人。

这一天,天气一直阴沉沉的,萧令望晚上回来的时候,居然落了几点薄雪。

他住在吴浣弦那些弦字号酒楼总店的后院,跟陆千水一起——陆千水娶妻的事还没有成,正在准备着。吴浣弦也来了店里,三个人一桌,吃萧令望做的菜。

一碗饭吃完,陆千水又添了一碗,一边坐下一边道:“我要是有三宝长得那么精神,或许早就成家了——三宝为什么不找一个?”

这问题是突如其来的,萧令望一时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本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以前是为了徐慎如,现今他对徐慎如几近绝望,又从绝望而生一种忘情,但忘情又不确切,更像是麻木。他很少想起徐慎如,但又并没有忘,只没那么迫切了,已经将他当做一段少年绮梦,维特之烦恼,想徐慎如或许觉得他死了,然后送他一些因殉难而生的眼泪,再没有旁事了。

而这没有旁事,已经不像以前,会令他在静夜里辗转反侧了。萧令望为人坦荡,坦荡得懒得作伪,所以他给徐慎如写“心海潮平”,那就真的是潮平两岸阔,一片光辉,前路渺远,而这路上没人陪了,似乎也不再是一件重要的事。

就像小孩子要糖吃,一直要不到,尔后年纪大了,即使依然没钱买糖,却也早已不以此为苦、不渴望了。生活中有那么多纷纷扰扰,他如今很宁静,再想起徐慎如质问和躲避他,居然已不再悲哀难言。

他可以很平静地对吴浣弦说出口:“我战前,没上山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姑娘,她没要我,后来乱了,就不着急想这些了。”

陆千水很好奇地问:“是什么样的?”

萧令望想了一想,说道:“是个……中央大学的女学生。”

陆千水嘻嘻笑了:“女学生可不好弄,你很厉害嘛。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再找一个,也容易——”

萧令望道:“现在世道这么乱,我再找就是拖累人了,再养下孩子,万一做了寡妇,怪麻烦的。”

陆千水嗤了一声,抑扬顿挫地道:“三宝最喜欢胡思乱想,死了活了的。你听我一句话,既然都到这里了,就没有那么多事,过一天日子就是一天。”

谁知道此时,刚才忙着吃饭的吴浣弦开了口。他乜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萧令望几眼,忽然说道:“三宝这句话也没说错。”

陆千水不解其意:“啊?”

吴浣弦搁下筷子,瞥着萧令望,不咸不淡地问道:“三宝,人家都不爱往外跑,你为什么专喜欢往外头去呢?”

萧令望说:“小时候家里管得严,这会儿都失散了,就爱到处跑着玩。”

吴浣弦慢条斯理地“哦”了一声,笑道:“你不同我说实话。”

萧令望问:“浣弦先生想听什么实话?”

吴浣弦细细地盯着他,盯了一会儿,说:“你最喜欢往旁边的九林省去,实话说,给九林守军私卖西药和食盐的事,你一直参与了罢?”

萧令望笑:“哪有。我都九死一生,好容易进了租界,怎么还会做这个。”

吴浣弦嗤道:“我知道的法子多了,你不要嘴硬。”

陆千水这才吃惊了:“我竟从没有发现过——”

吴浣弦说:“去去去,都闹到让你发现,那早就完了。”

萧令望很无辜地回答道:“吴先生既然早就知道有人卖,那里边有熟人而一直没有告发过,那么究竟是不是我做的,其实也不那么重要了罢?我定然不会咬定是吴先生,即使我将来告发,吴先生也有的是办法摆平,那又有什么关系。”

吴浣弦被这一套歪理弄得沉默了片刻,说道:“好罢。”

萧令望于是又笑:“我只不过是前一阵碰巧看了个电影院里新放的外国片子,男主角穿越封锁线,潇洒得很,所以自己也想潇洒一回。”

吴浣弦摇了摇头,只把碗递了过去让萧令望去盛饭,叹口气道:“你自己小心。”

他们知道这话便算揭过去了,于是又说了几句别的,说到后来吴浣弦忽然想起来什么,又说道:“我在聚会里听到了消息,说苗先生死了。”

苗先生是东洋人扶植的傀儡,时常在云间和白门两地往来。陆千水听说他死了,不由问道:“怎么死的?”

吴浣弦道:“传说是给嘉陵那边的人暗杀了,几个人一起,在白门——前后三辆车,全进了江里。”

萧令望很是关切地问:“死透了?”

他猜想这事是何苏玉找人做的,但心里觉得何苏玉这事做得不完美,万一给人捞起来,或者人根本不在车里,那可怎么弄呢?以是才有这关切的一问。

吴浣弦“噫”了一声道:“这总该是死透了,难道还有谁真想捞么?我看连东洋人都懒得找罢,听闻他们已经忙着物色下一位了。”

 

萧令望的担心虽然有道理,但幸亏没有成真,那苗先生和他的朋友确乎是死透了,这很是令何苏玉得意了一小阵。

何先生青年风流,虽然白璧微瑕多了道伤痕在脸上,但是百忙之中依然能抽出空闲,跟蓝雪桥打得火热。

蓝雪桥很是喜欢他,常常像水蛇似的,从身后躺着,伸出两手来环抱着他,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从胸口摸到肚皮。摸一会儿,又撑起身子,撑起来,再低下头,舌头蜻蜓点水似的舔过何苏玉脸颊那一小块疤痕,悄声问他:“痒吗?”

何苏玉稍稍躲开:“不要闹,你舔了,当然痒。”

这是很真纯很像少女的行为,并不跟她面上看起来那么妩媚,何苏玉却觉得她很有趣。他见过的女人有一些,真正端庄的,像前一位顾小姐,并不那么看得起他,而妩媚的,贵气的,世俗的女人,他也都分别见过,也没有引起他太多的兴趣。

何苏玉有时候想,自己居然也脱不开外面那些恶俗男人的趣味,会很容易就被这种“外表妩媚、内里贞洁”的少女诱惑,哪怕她们根本不精通恋爱的技术,也并不像她们自以为的那样妩媚。

很难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品味,因为他其实也并不像旁人那么在意什么贞洁啦、欺凌幼弱的愉悦啦,这一些常见的东西。何苏玉更多是单纯地觉得,她很美,是他恰好能欣赏到的那种美,跟世俗没有必然联系,倒是很般配她这个名字。

雪后蓝桥,莹洁迷离,宛如一梦。

她请何苏玉吃夜茶,何苏玉来了,她却发觉家里没了吃的,于是便蹲在沙发前,懊丧地一抬头:“没啦,我记错啦。”

何苏玉愕然。她又说:“玉玉,那你吃我吧?”

何苏玉说:“什么?”

蓝雪桥便道:“仙人餐风饮露,玉玉,你含冰饮雪,许不是也能成仙呢。”

说完了,她就朝何苏玉扑过来,拿掉他的帽子。何苏玉无可奈何地抱着她,闻到她身上淡薄的香水气味。

其实要说美貌而放荡,还被生活磨砺出一点粗俗的异性,何苏玉也是见过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母亲。时隔多年,他对母亲的记忆多数都已经很淡薄了,对她和不同情夫在床上滚成一团的样子倒还印象深刻。

她母亲的相貌是很美的。江南小商人的女儿,跟徐慎如一样,是白门人,出身低微却天生丽质,拥有一张几千年前就被诗人赞许的容颜,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韶华胜极时或许不输于今时的蓝雪桥。

因为这份美貌,她被来华的洋人看中,做了洋大人的情妇。情妇或许也不确切,毕竟语言交流有限,更像是个玩意儿。那之后事情的发展全无新意,总之,年轻的何姑娘死缠烂打跟到了国外,在国外比国内更轻易地被洋大人立刻抛弃了,从此沦落天涯。

沦落天涯,沦落唐人街,沦落贫民窟,总而言之无非此类。何姑娘起初是做人的情妇,后来也跟人学做生意,跟南洋人开饭店。饭店跟美貌一样不长久,工作也跟男人换得一样快,何苏玉原本有个哥哥,跟他自己长得不大一样,哥哥像纯种亚细亚人,不像何苏玉,眉眼间带点西洋混血。

何姑娘最后死在床上——自己的床。还好,她没老去,还没到三十五,所以死时脸上只有枯萎干瘪的病容,而尚未呈现老态。何苏玉以前见过她的裸体。带情色意味的、雪白的胴体。他不害怕,也并不嫌弃肮脏,往往只是冷眼看着,看一会儿,最后掀开被子自己也爬上去,抱住她,只问:“娘光着身子,不会冷吗?”

何姑娘便会笑。吃吃地笑,然后摸一摸他的头,叫他:“去外面找找,看你哥哥哪去了?”

他哥哥打小就喜欢在外头乱跑,后来便遭了难,在一个下雪天因为想私闯民宅进去取暖,给人一枪打死了。那时候何姑娘已经没了,这事是邻居告诉他的,何苏玉偷着到现场去看过,血在冰里都冻住了,惨兮兮、脏兮兮的。

他低下头,弯腰摸了摸那血迹,说:“哥哥死了,我不害怕。”

其实他是害怕的,甚至不仅是害怕,而是很害怕,但是他不说。何苏玉从小就不向任何人卖可怜,特别是他觉得对方不会垂怜的时候,而相应他也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对可能怜悯他的人乞怜的机会。

所以他后来跟徐慎如讲过这个故事。那时候徐慎如也还没改名字,还是那个年轻的留学生徐若冰,觉得他有意思,便领他回家去。那之后没多久,又遇上暴风雪的天气,雪压柏枝狂风呼啸,停电了,又是夜间,屋里漆黑一片。

何苏玉这时候忽然想起他哥哥,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哇地一声就开始哭。他没正经给他母亲哭过丧,也没正经为他哥哥掉过眼泪,攒够了,好像都攒到这时候,一起哭,简洁划算,一举多得。

但害怕是真的害怕,伤心亦是真的伤心,外头的风雪那么大,屋里这样黑,他自己的肉身又是这么小小的一个东西,怎么会不伤心害怕呢?那时候他还没读过什么中文的书,所以还不知道这就叫做天地茫茫,朝生暮死。

徐慎如就这么被他哭醒了,过来问他,抱了他一会儿,最后很是无可奈何地劝道:“阿苏不要哭了,你再哭,我都要哭了。”

何苏玉便只好不哭,或者说不大声,转头光着脚跑进徐慎如房间里,爬到他床上,钻进被子里,然后说:“那睡觉吧?”

徐慎如呆了。他走过去,伸了伸手,却到底没把何苏玉从床上拎起来,只自己若无其事地躺在一起,依然抱住了这小孩。最后他说:“好,那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