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战场18

旧战场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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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陵也是有鸽子生活的,只是徐慎如以前从没有注意过。在学校里,草丛间,楼顶上,那羽毛雪白或者深灰的小动物在他不经意间扑棱棱飞过,有黑而圆的眼睛。

他居然感到惊慌。说是惊慌也不大确切,更像是心悸。是有理由的,他心里知道,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在想萧令望在纸条上给他写的话:白鸽要飞走了。

这天他去蒋瑶山家里吃晚饭,他夫人在家,之前被送到祖母那里的儿子也接了回来,一家子人凑到了一起。席间本来并无太多新鲜事可供谈论,但那一家人都非常会生活,就算讲些系里教员们争风头啦、不爱读书只想着恋爱的女学生啦,或者物价飞涨下如何精打细算着过活啦这些琐碎的事情,也都叙述得生动有味,倒并不显得太过寂寞或者辛苦。

“徐先生运气好,我难得煮一回面吃,徐先生就登门了。”

蒋夫人也是个江南大族的闺秀,名字叫做汤秀鹤。她很小便跟着蒋瑶山出国,性子倒是练得十分大方,大方得甚至有几分厉害,又爱说爱笑的。她抬眼瞧着徐慎如,一边放下碗去,一边跟他讲话。

徐慎如于是也笑,看看汤秀鹤手里的碗,装模作样地对她道:“我向夫人讨半碗面吃,夫人不要觉得我讨嫌。”

蒋瑶山在后边听见了,低声道:“你这样轻佻,实在是无大臣之风。”

徐慎如在他对面坐下了,眯了眯眼,困兮兮地回他:“怎么,蒋教授要刻个图章送我?”

闻言,两人一齐笑了。这已经是桩旧闻了,是还在平京那时候,有一任教育部长不知怎么心血来潮,打算给各大学都制定一份统一的纲领,实行彻底的改革。

这纲领十分复杂,从教学到考试,再到教员的工资、学生的生活标准,规定得巨细靡遗。其中尤其独出心裁的一条,便是在学生中物色代表,对老师和同学的言行思想进行观察,若有不妥,即行向上报告。这纲领本是在会议上商议的文件,却不知怎么流出在外,惹得教员和学生们怨气沸腾,找了好几出麻烦,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这事发生的时候,徐慎如还不曾到央大去,只是有所耳闻,听说有一位请愿的教授代表拍着桌子厉声指责教育部长“无大臣之风”,当时便被请出了会场。事后,居然又有人刻了这么一方图章送给部长,在同僚之间传为笑谈。

蒋瑶山笑完了,只说道:“虽然我不轻易给人刻章,但你可不要糊涂到用这法子骗我的章。便是你糊涂了,我也不给你刻的,我何如卖钱补贴家用呢。”

徐慎如道:“好,我知道了。”

他并不是蒋家今晚唯一的访客。

蒋瑶山原本约了个学生过来,是个非常温吞秀气的男生——徐慎如自谓不懂得学问,只好隔帘看人的容貌,倒像他是来相亲的。这是个从历史系转系过来的学生,据说是实在忍受不了钻故纸堆的枯燥乏味,要改行治本国的诗学,是蒋氏比较熟识的一个学生了。

徐慎如心里想,他这岂不是从一丛故纸堆挪到了另一丛里?但想过了也只是笑笑,拿着本随便什么书坐在里间,一边着三不着两地翻着,一边听蒋瑶山跟那男生说话,讲他毕业后的去留。

那年轻男生家里清贫,首要先得糊口。他局促地说道:“嘉陵的生活费用,实在是太高了……”

蒋瑶山便劝他到下关去,那边还留着两所学校,做个助教总是有机会的。只见那男生想了想,又叹气道:“可是那边的工资又不如这边。”

这倒是个两难的选择。蒋瑶山道:“又要工资高,又要生活费用低,那可是太难了。学校里这么两碗饭,大家只能凑合吃一口……”

那男生坐在沙发对面,垂着头,不说话了。徐慎如翻了几页书,室内静悄悄的,外间也一样静悄悄,不知道那两人说了什么。

过了许久,只听那男生低声道:“我不想留在学校了。”

蒋瑶山出身前朝显宦之家,夫人汤秀鹤又一向很是精明、颇会敛财的,即使到这时,其实也只是嘴上说一说,并没有真的为生计太发愁过。

眼见此状,他也不知应当说什么,便顺着问道:“那你有旁的地方可去么?”

男生答非所问:“我要想办法结婚的……”

蒋瑶山只说:“那喜帖记得寄给我。”

这时候那男生才慢慢答话:“有朋友去做了公务员,叫我也去,他或可以帮我介绍。只是战时艰难,下级公务员的日子还不如助教好过,何况公务员的生涯也实在太乏味了些……”

蒋瑶山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儿才说话:“且不说你的性子是不是合适,日后又能有什么前途,只是我瞧着,高级公务员的生涯也一样乏味得很。”

徐慎如在里面,听到这句,抿唇低笑了一笑。

那男生名字叫做俞英致,他心里其实也未尝不这样想,但他没有答言,只温温吞吞地说道:“我没有那样的福气。”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中央银行和辉业银行今年秋天又要招新职员,我会去考一考。银行如今都是肥缺……”

蒋瑶山说:“他们要专业的,要不然就是熟人介绍,你会不会考不上?”

俞英致也跟着点点头:“是,我也知道我考不上的。但是总要去试试。”

屋里一时又没有人做声了,徐慎如再翻过一页,才听蒋瑶山非常温文尔雅地道:“好,那希望你考上,等你结婚的喜帖。”

这次略带尴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接下来就是换鞋披衣、门扇开合的声音,直到这些声音全部寂静了下去,徐慎如才掀开帘子走出来,只说:“蒋先生性子真好。”

蒋瑶山对他摇了摇头,答道:“我不像你一样。世道艰难,我从不随便刻薄笑话人的。”

徐慎如在他对面坐下:“还说不。这句不就是刻薄我的?”

蒋瑶山瞥了他一眼,换了个话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徐慎如道:“说到学生……以前不知道爱不爱读书,只知道爱黏着你的那位,那萧家的二少爷,后来怎么样了?”

徐慎如听到蒋瑶山对萧令望这句评价,不禁哑然失笑。

他忍不住替萧令望辩解道:“他在的那一阵,不是成绩很好的么?”

蒋瑶山回答说:“成绩好不好,那和爱不爱读书也不一样。他一看就没长性,想一出是一出的。或许这点你们很像的。”

徐慎如便回答他:“之前有写过信的,后来便没了。”

蒋瑶山随口好奇道:“为什么?”

徐慎如说:“因为我懒得写了,买不起信封和邮票。”

蒋瑶山本来在端着杯子喝水,闻言咽了一大口水,对徐慎如道:“你说不知道他的地址,听着也更像回事。怎么,你们绝交了?”

徐慎如低头眨了眨眼,低声说道:“嗯,绝交了。”

蒋瑶山愣了片刻,不大相信,问他:“我以为你是很喜欢他,不肯轻易绝交的。”

徐慎如不置可否地笑:“我做事不是经常很轻易的么。怎样,你要替我买信封和邮票啊?”

蒋瑶山居然真的往茶几底下去摸了一会,摸出一个贴了邮票的信封来,里头还装着几张空白信纸:“我本来要写信的,后来忘在了这里。你既然都这么说了,我怎能不给你。”

徐慎如哭笑不得,手上却竟然接了过去,把信封塞进了口袋里,完成了同蒋瑶山的这一场玩笑。

他嘴上只说:“我懒得写的。”

心里却在无人处悄声道:“我是有写的,只从来没有寄出过一封。”

那天回到家里,他便真的抽出那信封里的空白信纸,给萧令望又写了一封信。说是“又写”,是因为他已经数不清写了多少封了。

他和萧令望不一样,他喜欢用浅蓝色的墨水,蓝得像他去国离乡时在船头看到的广袤海水,上头翻着白浪。

徐慎如写字并不能算得上是上品,这是因为他出国太早,并没有在家里受到像徐若云那样严苛的书法训练,长大之后,自己又对此不大上心的缘故。

但说是这样说,那字迹也仍然可以说是比较漂亮的。流畅的,柔软里又带一点锋芒。他给萧令望写:

“今日往子玄那里吃晚饭——就是中文系的蒋瑶山先生,我想你是知道他的字的,也知道他同我是世交子弟,但还是忍不住加上这句。在席间,他问我是否又与你通信。我说不曾,他不信,因此我索性便现场做这一封。连这一张信纸,还是子玄借给我的——他说他乐意借给你。

……

本是因为嘉陵的日子实在可以说是有些难堪,想等到有一点好事再同你讲,所以从上一封信之后,我才未急于再说什么。”

写到这里,徐慎如停下来叹了一口气。

看他行文的模样和口吻,谁也想不到那所谓的上一封信,甚至上上封再上上封,其实一次也没有寄出过,更不用说收到回音,这些全他一个人的编演。

这支钢笔许久没用,才写这么几句便没有了墨水。徐慎如站起身,居然发现墨水瓶是空的,而他记得就在抽屉里的、还未拆封的那瓶也不见了,想是他有一阵没在这边的住处呆着,连墨水都被徐静川给拿走了。

今天是周末,徐静川也在家的,他拉开椅子站起身,到隔壁去敲女儿的房门。明明一会之前还亮着灯,这时候却漆黑一片,一声也没有。

他一边敲门一边抬高了声音问道:“静川,你睡了么?”

屋里还是没声音。徐慎如悄悄地、小心地推开门,蹑手蹑脚地往里迈了一步,只见床上的被子都是铺开了的,中间鼓起来一块,看着像是有人睡熟了的样子,可是窗帘都没拉好,月光大模大样地从玻璃里透过来。他心里觉得奇怪,但也无心追究,只借着月亮到书桌前去拿墨水。

他又问了一遍:“静川,你睡了么?”

没有人回答,但屋内响起小小的一阵窸窣声,又是很奇怪的抽气声,像被强压住的笑。徐慎如敏锐地听见了,抿了抿唇,朝着床上那一堆被褥说道:“起来了,来空袭了!”

这句话确实有奇效,那装睡的女孩子迅速地反驳他了:“哪有!怎么我连声音都没听见呢?”

徐慎如啪一声按亮了天花板上的电灯。灯亮了,徐静川惊叫一声挡住眼睛,旋即把脸埋进了枕头,咯吱咯吱地笑个不住。

徐慎如问她:“我书房里的墨水呢,怎么一个都没有了?”

徐静川这时候才笑够了,朝书桌上一指,说她在收集各种颜色的墨水,自己按不同比例混起来,看什么样的写出字来才最好看。

徐慎如看了那一排小小的瓶瓶罐罐,实在懒得分辨它们各自都是什么颜色,随手拿了一只看着最蓝的搁在边上准备一会拿去用,然后扭头问她:“你装睡做什么?有什么躲着我的事?”

徐静川只说:“好久没玩了,觉得好玩。”

但徐慎如敏锐地发现了被子靠床那一侧一大堆不正常的隆起,走过去,看了徐静川一眼,抬手就给掀开了。掀开之后,他定睛一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被子底下藏的都是些没裁剪的衣料、样式奇特的服装发带之类的,还有两只进口洋娃娃。

徐静川从小就是不向大人要这些东西的,她家里没有第二个女孩子,徐慎如也向来不经心这些事,因此她表现得好像对这些从没有兴趣,没想到居然在私底下藏了这么多。

徐慎如哭笑不得地问她:“噢,原来你在这里偷偷开百货公司呢,要拣货,所以不能给外人看见,恐怕泄露商业机密。”

徐静川摸了摸脸,倒像对这小姑娘的趣味有些羞赧似的,小声说道:“之前陪人逛街,忽然发现这些东西很好玩,一不小心就买多了……正后悔不知道怎么办呢。”

徐慎如也不知道她应当怎么办,只是抓着那两只洋娃娃比了比,最后一本正经地指着其中一个说道:“我觉得这个比那个好看。”

徐静川不服气:“可是我更喜欢那一个,还后悔买了这个呢,不如这一个送你吧,爸?”

徐慎如便抱上这个洋娃娃,又拿上那瓶蓝墨水,继续回书房去给萧令望写信。

这瓶墨水不知道怎么调的,比他原来用的那瓶黯淡,但是又蓝了许多,要更接近于真正的、大洋的颜色,仿佛能见到海滩上飘过的白色鸥鸟。蓝是墨水的蓝,也是海水的蓝;白是白鸥的白,也是白鸽的白。

他闭上眼又睁开,抱着徐静川塞给他的洋娃娃,在纸上落笔道:

“阴雨日久,惹得人常常生病;若是晴天,则又要等着,跟女人等不知道今夜还回不回来的、流连欢场的丈夫一样,等着不知道有没有的空袭警报和月色一起爬上中天。

白天的警报当然也是有的,有时上午才刚起床,便远远看见山那边挂起的大红球,扎眼得很,可是又不能只靠闭眼就逃过。

但蒋教授教训我,给我讲外国的谚语。他说:“你不妨这样想,就想雨天可以减少空袭,晴天则心神舒爽,便觉得宛然是另一种局面了。”

虽然我心里觉得这实在是朝三暮四式的自欺欺人,但也大概可以见出子玄的秉性。

……”

他写信琐琐碎碎的,写得像是很习惯了。不应当说“像是”,其实他也真是很习惯了。在抱怨蒋瑶山自欺欺人的乐观的同时,他也很难不揭穿自己的自欺欺人,说那情绪只是怀念故友、或者什么别的。

徐慎如活了这么些年,还几乎没尝过恋爱的滋味,但他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十分清醒地明白了一件事:他不可自控地沉入了爱情。

信写完了,他放下了笔。

他的爱情来得太晚了,从年龄和时机上,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晚也未必是一件坏事,错过了,也无非算塞翁失马……至少对萧令望来说,是这样的罢?对萧令望而言,错过他,肯定是一件好事。不爱他是更好的,那样的年轻人,去爱什么,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比爱他要好。

他有时候后悔自己醒悟得何其不合时宜。如果早一些,在萧令望还在的时候,他便迈出这一步,那么或许可以春风一度,然后各自分道;如果再晚一些,萧令望已经早把年少荒唐都忘了,娶妻了,再或者找了别人做伴,他便也唯有自嘲地笑笑,笑自己因为悲观和犹疑而错过机会。

但偏偏是在这时候。藕断丝连,死而不僵,他有几次甚至差一点寄出那些信。

萧令望在那纸条里对他谈起引诱,于是他便自省于引诱。

坦白而言他对自己的文辞和笔力都不乏信心,假如寄出那些信,只要寄出那些信。哪怕是心如铁石,何况萧令望并非心如铁石,他们相处过那么就,徐慎如确知他何等柔软……他总会动容的罢?

他手里捏着用来粘邮票的胶水,有一滴不慎滴在手指尖上了,抬手时扯下一块皮肤,是微微的疼痛感。如何?他只要把胶水涂好,把信寄出去,白鸽是飞不远的,白鸽生来就会恋家,它永远不会忘掉它久居过的那城堡。

徐慎如在这一瞬居然生出毫无来由的矜傲和自信,像是重新回到少年时代。他像站在灯光璀璨的舞池中央,是黑发绿眸、长裙曳地的豪门少妇,在追求者终于畏难而退了之后,摘下手套对着镜子暗暗发誓:“只要我想,我就一定能重新得到他。只要我开始,还没有我追求不到的对象——”

但是你不应当开始,徐慎如对自己说。你不能这样做。

这是条艰难又麻烦的路,萧令望试探过了,如果他现在要走,那叫做回头是岸,你不应当拉住他。

徐慎如把写好的信收到抽屉里,静静地抱着洋娃娃,走到阳台坐了下来。

 

他回忆起他们从前相处的片段,想起萧令望第一次见他——确切地说,是他第一次见萧令望。对方是更早就见过了他的,在开学的仪式上,关于这件事,萧令望也曾经对他说过。

说话的时候那年轻人端着一杯水坐在他家的沙发上,眼睛笑得弯弯的:“我记得徐校长是在我入学之前的那个学期就职的,我走时也仍然在任,这倒还没什么稀奇。待我从军校毕业回国,听闻央大几经风波,但校长仍然还是徐先生,我心里便很惊异了。”

徐慎如听了就笑:“惊异什么,惊异我恋栈如此嘛?”

萧令望一本正经地否认道:“这些年国内风潮很盛,行事上稍有疏漏便要被驱逐倒台什么的。何况央大这样的地方,之前风波不断,接连易长那么多次。徐先生就任的时候,大家心里都等着看您能坚持多久呢,所以我才惊异。”

徐慎如便半真半假地忽悠他,说道:“也没有什么秘诀,只是人家要骂你的话,你避席就是了。”

他这句话虽然是随口忽悠,但也稍微有几分真实性的。徐慎如性情难测,有时十分不好对付,但对教员啦、学生啦这一类人物,又格外有耐心。

这耐心具体的表现,一是十几年来不论在国府里如何高就,也依然和他学生时代的旧友保持着格外亲密的关系;二就是任凭别人怎么说、也不论处理实务时究竟会如何做,他在当面的时候总是个温和派,面对议论也大多能够从谏如流、怡然自若。

徐慎如虽然一旦嘲弄起人来可谓尖酸刻薄至极,但因为不轻易对这类人尖刻,所以来嘲讽批判的人全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反倒把自己憋得更生气了。

他若是想反击呢,就等人家憋得格外生气的时候,自己端着水杯不紧不慢地好言相劝,那一副模样简直能把对方气得呕血。据传闻,他还因此在背后得了个“避席先生”的雅号。

这很可能是他那位一时瑜亮的经济署同僚周伯阳给取的,不知怎么传到了徐慎如本人那里去。

徐慎如知道了,也依然是笑嘻嘻的,只说:“啊呀,这同‘伯阳先生’很对称嘛。”

这么一来,传话的人自己反而尴尬了。总而言之,徐先生好性情的名声,到了战争岁月里,已经是整个央大都知道的了。有学生不满他,在背后议论的时候也要绘声绘色地惹得大家一起发笑,说徐慎如道:“他是不是签了开除的单子,过后还要附赠一张回家的船票的?”

不过王采荆是绝不认可“能忍让,谦和有礼”这个说法的,他反而说:“那都是被他骗了!他哪里是为旁人甘愿委屈自己的面子,他分明是把面子看得轻巧,这哪里是谦退,正是真的狂妄呀!”

萧令望从朋友和师长那里打听来的、关于徐慎如的传闻,大概就有这么多。他没跟徐慎如说起过这些,徐慎如也就不知道他打听过。徐慎如现在垂头向下望去,只见夏末初秋的凉露沾湿了花叶,天边有弯月爬上云端,万籁无声,又是一个晴好的晚上。珍贵的、安宁的晚上。但转头一想到这居然全要靠敌人的赐予,他又觉得沉重。

萧令望是在这个季节来的,也是在这个季节走的。阳台就在这里了,他这么坐着,总觉得应当有什么人来才对。凉露霏霏的夜间,倘若不是在战争年代,不是在这样的乱世里,该是多么适合情人幽会啊。

他想象着,萧令望或者是从大门里走进来,那么自己则会坐在阳台上看着他穿过花圃,衣襟被低垂的枝丫扫过,然后敲响房门;又或者径直翻墙,像偷欢的尊神,躲开了清规戒律,跳进来落在楼下。他会抓住缠绕着藤蔓的梯子,身手敏捷地攀援上来,嘴里咬着一枝拔去了刺的玫瑰吗?

徐慎如醒过了神,为自己的想象而失笑了。

但这想象是温暖的,遥远而柔和,使他此刻格外想念那位年轻人。想念,依恋,或者随便别的什么。情绪像江水,像石阶,是漫无尽头的,他想起萧令望打过的比方,明白了眷恋原来是这样悲哀的事,特别是求不得的,不知结局的眷恋,像苇草,在秋水上漂浮。然后水涨了,淹没它。

他默默地想,倘若萧令望从前迷恋自己,比自己如今眷恋萧令望多一分,那么他也就比自己如今更悲哀一分。也或许是双倍的,十倍的。他曾经忍受过那样沉重的悲哀吗,还是他连悲哀都觉得是甜蜜的?但这些问题一个也不会有人回答了。

徐慎如问过自己之后,只好低声地叹息,叹息着想,是自己不如他,若是易地而处,想来自己做不到,也忍受不住。然而现在呢?他是不是已经在解脱的道路上?这是报应,是命运最为公平之处。

他在心里悄声说道:“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去引诱你。”

但是他不能……绝不能那样做。下定决心的时候他几近于咬牙切齿,但这个决心到底是下定了:那些信一封也不应当寄出。

 

但写信也令他明白了一些其他的事。

比如他现在还留着的那些,沈南月和她那几位笔友的往来通信。自从当年拒绝了徐若柏读信的要求,他本来是再没动过它们的,但在平京时曾经有书局的编辑来找他,表示要收集沈氏的遗作,所以特地向徐慎如请求通览她的书信,想要把书信集也附在作品之后。

那编辑一向是很狂妄的,所以倒并不存在为了讨好徐慎如才想起沈南月的嫌疑;何况若真是为这个,他就不会要什么书信,毕竟沈南月的事当年传得满城风雨,徐慎如在其中的身份却总显得不伦不类的。

若从家族那方面看去,这一对夫妻俨然是典型的受旧礼教压迫、不惜以自己的声名为代价施行反抗的新潮人物,不管是《娜拉》还是《娜娜》,都该有这二位一席之地的。

可惜若从妻子和丈夫的角度看,沈南月写的故事里总带许多有不正当关系的情节,又有长辈声称为证据却被徐慎如秘而不宣的书信在,徐慎如作为她的丈夫,自然难逃被戴绿帽之嫌。而不知道这戴着绿头巾的丈夫出于什么心态,居然任凭这事发酵起来。

从文坛传到街巷,又有沈氏女几张年轻娇丽的照片搭配着,这“闺秀作家”“末代才女”的名号一传出去,再加上徐慎如跟家里闹出的风风雨雨,他们夫妻两个很是做了一阵轶闻主角,一时居然能与几位电影明星的绯闻相提并论。

毕竟“当朝新贵不为人知的内闱秘闻”就像千百年前的《飞燕外传》、《汉武故事》这类东西似的,在识字的人群里有老少咸宜的幽默效用,不识字的人也能从戏台上听几耳朵。

讨要文稿的编辑不是没想过这些,但他全然不以为意,一心只关心出版问题,徐慎如问起他缘故,他便说道:“我夫人从前是沈小姐的读者,是沈小姐不幸之后,她才决心逃婚嫁给我的。”

当着徐慎如的面,他径称沈小姐而不称女士,更不需说按惯例该叫徐太太的,显然是根本不愿意承认他们的婚姻。

徐慎如并无计较的意思,只心想着,这件旧闻如今已到盖棺之时,看眼前此景,在喜爱沈南月的人心里,自己大约就是个多余且不称职的丈夫罢?再者,他没想到自己的发妻居然还有催人逃婚的功用。

失笑之余,对于讨要文稿的请求,倒也没什么不可答应的。

说起沈南月一事,徐慎如实则至今也总有些恍惚的隔膜。他冥冥之中感到,自己虽然是她的丈夫,也养大了她的女儿,却根本没有什么权利去决定她的书信集能否出版。

沈小姐照料他,关怀他,或许也依恋过他,跟他相拥取暖,却全然没有哪一刻是真正属于他的,而他答应那书局的编辑,也不过是揣测亡人生前的愿望。

但在那一次,他向那些笔友要了妻子的去信,把它们和来信对放在一起,慢慢检点文稿之时,终于没忍住去读了内容。

内容没有太多暧昧,语气都是若即若离的,谈话的主题多半集中于文学,对方还教了沈小姐几种自学外语的办法,无非是这样,但徐慎如读罢,却不能不洞察到那些隐秘的绮怀。

这是他给萧令望写信时懂得的,也是他再翻阅以往萧令望给他的来信时看破的。

情思是这样缥缈又真切的东西,特别是在沈南月这样足不出户又深谙文学的女子身上,怎能从字里行间掩饰得住呢。这种洞察居然使他有异样的震撼:沈南月毕竟是尝过爱人的滋味后才身罹不幸的。

她那时既然提前找丫鬟传了消息给闺中姊妹,或许便是对自己难逃的厄运有所预知,也对徐慎如能解救她根本不抱希望的。一切事情都照这个聪慧女子的预料发展了,她是否能不至于过分遗憾,还是更觉哀凉?

徐慎如也不能替亡人回答了。他是不懂文学的,也不知道那些人会怎样想。或许蒋瑶山都能比他猜得准罢?但他又不大想出言去问。

 

他和蒋瑶山在这个白天曾经谈起萧令望。

这话题是他起的头,他在面对蒋瑶山时有种格外的安全感,知道对方绝不会多想什么,同样的话,他就不大敢对王采荆讲,觉得王采荆能看破自己。

蒋瑶山教过萧令望,二人也稍有些来往,徐慎如便和他谈论那少年,似乎要从这样的举动中获得安慰。真是好笑,时隔多年,他居然像个少女一样,要靠和朋友谈论自己私慕的对象来取暖了。

蒋瑶山忽然说:“我觉得是你影响了他。”

徐慎如听得心惊肉跳。

因为影响和引诱太接近了。他害怕听到自己的罪行。他问蒋瑶山:“你指什么?”

蒋瑶山道:“他和你来往之后,欣赏事物的趣味便越来越和你接近了……他和我说起过你,我原本以为你们只是人情往来,没想到他对你评价居然那样高。”

徐慎如只说:“你是他的老师,他自然要装得谦逊了。”

蒋瑶山摇头:“他说你温柔呢。他连你对万事悲观,都以为是好的。我不信这其中没有你的影响,至少我最早见到他的时候,他还不是这样的。”

徐慎如笑:“你们这些做文学的人,整天都在谈些什么有的没的,居然还有这种议论人的办法。接下来是不是要比比我是环肥还是燕瘦了?”

蒋瑶山一本正经地说:“这倒是没有。这太具体了,不够得谈论。”

徐慎如道:“你们还真月旦评起来了。”

蒋瑶山便叹气:“这也不过就是战前的消遣风味……如今哪里还有月旦这些的闲情逸致。正是因为他这样敬佩你,我那一天才以为你们不会轻易绝交。”

徐慎如辞别了蒋瑶山,但这几句话却深深地印在了他心头:萧令望原本不是这样的,如果没有遇上自己,他就不会试图去做这些不必要的事,也不会去经那些不必要的憾恨。

更直白地说,如果不是自己若有若无的引诱;不是他明知道年轻人不容易轻易自持,还坚持要作为密友跟对方来往;不是因为贪图作为密友的愉悦,而不肯对他负起更决绝的责任——萧令望可能根本不会爱上自己。

徐慎如想到这一点,居然有些失望。

他略带迷惑地想起古典传说里塞浦路斯国王的故事,和与那故事相关的隐喻:蔑视尘间美人的国王最后爱上了亲手塑造的雕像,并获得神明的垂怜而得以与之结为夫妻。

萧令望就是那一尊雕像……是自己无形中塑造了那位年轻人,最终又迷恋他。

可萧令望是活人,终究不是真正的雕像,他本来是不应该被塑造的。那青年和旁人交往时是何等自如放纵,在给自己写的留言里却显露出那样的怅惘失落,这其间的种种,都由自己一手炮制……

如今萧令望醒了,徐慎如想伸手把对方拉回梦里,伸出去,又停住。

他悄声地、对着虚空,在心里说:“这是我的罪过。”

但罪行已经犯下了,他将只能徒劳地挽回它。他徒劳地独自吞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