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战场13-14

旧战场1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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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去的路上,徐慎如非常不像样子地掉下了眼泪。

对于哭泣,他并不觉得羞耻。人生在世,歌哭俱是无端事,又凭什么矜持作伪的就比放浪形骸的要高明些呢?没有谁这样规定的,他从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规矩。哭就只是哭,他坐船重回江对岸去,在船上低头暗中垂泪,可惜他不是传奇里会泪凝红冰的美人,那咸涩的液体从面颊上滚落,落在衬衫领子上便消失无痕了。

他甚至来不及想明白自己是在哭什么:他以往从不为别离落泪的。

他毕竟已经历过无数的离别了。生离死别,生人作死别,弄到最后,实在也都没什么新鲜的。萧令望坐着船走了,船往更远的地方开,他则回城里,临时都城,他有时觉着自己从未见过这样惨淡的都城。

但他好像也不大知道,都城应当是什么样的?长安大道连狭斜,楼前相望不相知,那都是旧梦,是没有了的。现在有的只是新旧贵人们都挤在嘉陵这一片地方,在轰炸的间隙苟延残喘、歌舞升平,他有幸忝列其中,眼看着城里的物价翻番。

在码头上,在下船的时候,他遇见了徐若云:他是认得出自己的长兄的,哪怕是许久不见,隔着不少人,他也还是能。

徐若云穿长衫,长衫是柔顺的、灰白的,戴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帽子,步伐缓慢,看起来带着一点惶然和迷茫,好像失群的候鸟,不知道自己明天早上要往哪里飞。徐若柏跟在大哥身后,正伸手拉住他,一身西装革履,空着的那只手里则拈着两张船票。

徐若柏把船票递给了徐若云一张。

徐慎如猜测,他们二人要上自己这条船,大概是想到江对岸去逛街,同时也是带徐若云坐船散心。三人偶遇时,徐若柏正指着什么地方给徐若云看。在眼神巡游的路线里,那两兄弟看见了他,但两方的动作都不曾停下来,只有眼神相撞后又移开,各自匆匆擦肩,融化到人群里去。

徐慎如盯着他两位兄长的背影,莫名地玩味了片刻。他有时候觉得徐若云幼稚,困守愁城,十来年了也还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只浸在坍塌的旧梦里;有时候他又知道,那也未尝不是一种特殊的幸运。

徐若云是飘在这世间的,他从来不必要真实,也不必要踩在地上,他和他的名字一样,是天上流云,恰好在人间留影罢了,而至于徐若云的名字究竟是不是取自这层意思,则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这一天和徐慎如猜测的一样,他们确实是去江对岸闲逛的。

迁到嘉陵之后,他们二人便一直住在一起。徐若柏是个花开堪折的情场浪子,因此除正妻以外颇有几位外室,大大小小的儿女也有好几个,他嫌不论同哪边住都要惹来麻烦,索性搬了出来。

在平京时,他和徐若云分居在两个院子里,常常半个月也见不到面;现在两人朝夕相处方便了许多,徐若柏便派人看管徐若云,叫自家大哥戒断烟土。

阿芙蓉这种东西沾上容易,戒断则极难,但没想到居然叫徐若柏差不多做成了。期间徐若云经过的种种煎熬自不待言,哭也哭过喊也喊过,简直从森罗地狱里转悠了一遭,至今几个月过去了,他还是时常做自己被捆着手脚的噩梦。

这几个月里,徐若柏一直对他精心调养,其实很有效果。在徐若云的气色养得好了许多、看着比从前像个活人之后,他才终于又能放心地离开嘉陵处理事务了。

不过他这次是提前赶回来的,因为听说了侄子徐雅贞的死讯。大太太已经过世了,徐若云房中又一位姬妾也没有,徐雅贞便是他的独子,他担心徐若云不能承受中年丧子的哀痛,特地赶回来作伴。

回来那天,他曾经遇上过徐慎如一次。

也不知道是因为城里比原来逼仄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原来他和这个四弟见面都要预约,自打南渡倒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徐慎如在街上看见他,摇下车窗叫他:“二哥不是说要去珠城的,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徐若柏叹口气道:“还不是因为大哥家阿贞的事?”

他说完顿了顿,补充道:“阿贞的事,你知道的吧?”

徐慎如点头:“我知道,徐大先生为这个半夜肯上我的门了,也是开天辟地。但阿贞是可怜的,年纪轻轻,还不如……”

尾音轻了,他没说下去,只改口道要送徐若柏一程,徐若柏上了车,居然无端觉得那话里的未尽之意让他有些瘆得慌。他呜呼哀哉地对着车顶又叹了两口气,徐慎如觑见了,问他:“二哥发什么愁?”

徐若柏摇了摇头,没说他发愁的缘故。说了也没有用,因为他是在为维持这个家实在艰难而叹气。应当承宗祧的大哥生就一副纤纤弱质的文人模样;昔日最受宠的幼弟则两手一甩一身轻松,哪管家里洪水滔天。他是姨娘生的儿子,本来是最不应当在意这些的,现在居然成了最在意的人,徐若柏有时候也觉着造化弄人。

但是他性子懒散,向来不太跟老天爷记仇,更不跟命运较劲。上天既然给了,他就顺天应命地接稳了,安知道以后不会有用处呢。

徐慎如坐在旁边闭目养神,见徐若柏不回答,倒也不再问了。徐若柏偏头看着,心里又想起些别的,他觉得徐慎如的侧脸和自己的嫡母很像,气质虽然表面不同,但冥冥中却是相似的。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暗暗自嘲地笑了一笑:徐若云和母亲的关系并不好,那么和徐慎如之间毫无必要的不肯和解,大概也是命运注定的事了。

徐若柏嫡母的名讳叫做吴识薇,一生只生养了徐若云和徐慎如两个孩子。她是正房,但并非原配,而是原配的幼妹。他父亲与结发妻子琴瑟颇谐,奈何发妻早逝,临终推荐了自己的妹妹给丈夫做续弦,这才是他的嫡母吴识薇。

吴识薇平日表面与姐姐相仿佛,内里性情却完全相反,这桩婚事从最初便不和睦。

徐若柏从小便知道,他的嫡母和父亲从新婚便常常分居——他风流漂亮的生母也就是在这时候做了姨娘的。他没少听过自己生母暗地里的窃笑:“什么‘虽则如云,匪我思存’,他给大郎取字叫君容,思的是哪一位的模样,好像谁不知道似的?”

吴识薇非常倨傲,似乎是懒得妒忌而不是贤惠,任凭丈夫娶随便什么姬妾进门,她只沉迷香道,不问世事,生平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婚后多年了,居然仿佛还是与娘家更亲近。

徐若柏幼时就对晨昏定省时屋子里浓郁的香料气息印象颇深。他小时候不明白,年纪稍大便轻而易举地想通了:他的嫡母不是闺秀的典范,父亲为人也实在恣肆,因此两人连一个举案齐眉、严父慈母的面子都不屑于维持,而徐若云就是他父母婚姻失和的象征,是那对怨偶用来相互展示傲慢的工具。

徐若云早熟而敏锐,彼时究竟作何感想,徐若柏也无从得知了。大哥和他并不是在一处长大的,幼时他们同住,但徐若柏尚且不记事,而后来自己随父亲赴任,徐若云则始终留在京城,两人又都错开了。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彼此印象清晰的见面,要到徐若云乡试前一年、他回原籍待考的时候了。

秀雅风流,锦衣士子,垂目拱手之间自带少许贞静。总之,在“初逢”的那一瞬,徐若柏想到的词语就是贞静。那一年徐慎如也还没出国,在暮春月白风清的夜晚,他们兄弟三人还曾经一起坐在青石的台阶上。

先坐下的是徐若柏,他伸手摸了摸地面,惊觉清晨下过的雨到了夜间居然尚未干透,开口提醒还没坐下的徐慎如道:“是湿的。”

说完了,徐若柏又朝徐慎如伸出手:“你坐我这里?”

但徐慎如看了他一会儿,竟没走过去。徐若云的衣袖常常是带着熏香气的,如今他回顾前尘,顿悟那可能是为了刻意迎合吴识薇的喜好,但当时他还没有想这些杂事。徐慎如对香料的喜好和大哥并不相同,也不喜欢熏衣,因此常常不肯靠近徐若云,独到了那天晚上,才因为要离乡而例外。

徐若柏看着幼弟走了过去,乖顺地把脸埋在长兄怀里,坐在了徐若云腿上:“我明天就走了,要好久好久才能回来的,那时候肯定连二哥都娶媳妇了。”

徐若云听得直笑:“你只会想娶媳妇。”

徐若柏也跟着笑:“我马上就要娶媳妇了,岂用等你回来?”

徐慎如扁扁嘴:“那我不要媳妇,都留给大哥娶……等我回来了,大哥恐怕都不认得我了罢?只认得你的好些媳妇。”

徐若云便摸他的头:“你要知道回来,我就认得你。”

徐若柏记得这句,也记得这场对话。这仿佛是一语成谶,和多年以后的决裂相映成趣,徐慎如既未曾回来,徐若云也不肯再认这个兄弟了。

 

徐若云此刻在向江对岸看去。

城市在阳光下喧腾着,他看了一会,又垂下头。渡轮侧面翻起连续的白浪,白浪之外是浓绿的、旋荡不止的江水,他注视着,觉得自己仿佛要被吸进去。江底什么样?他不清楚,不知道,也不愿意多想,或者是不敢。

徐若柏站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讲着,说一会要带他吃蛋糕,下馆子,还要去百货公司买衣服。衣服其实本可以叫人到家里来量身定做,徐若云的衣服以前也都是这样做出来的,但这次徐若柏非要带他去买现成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恳切:“衣裳是要见太阳见风的,大哥就算做了衣裳也不出门,那有什么意思?不如我带大哥去买,衣服倒是其次,主要是去逛逛。”

徐若云无从拒绝。自从南迁之后他就有些不太会拒绝徐若柏的要求,他将此归咎于徐若柏前一阵对他的粗暴。其实他以前或许也不会拒绝,他的软弱犹疑和南迁没有必然的关联,但以前他和徐若柏并不曾这样朝夕相对,所以也没有那么多在自己看来是无理的要求需要拒绝。

他笑了一笑,说:“好,就是麻烦你了。”

徐若柏也很欣悦,他并不以之为麻烦。他没对徐若云说自己为什么提前回家,只说事情结束得早,徐若云也没有问他,没拆穿。徐若云知道徐若柏是担心自己,但他也感激不起来,并不是因为不值得感激,而是自己几乎丧失了对生活的感知力,感激要令他大费周章,而他的心神已然经不起这样的铺张浪费。

他觉得自己终于投降了。他以前逃避生活,甚至怨恨这个世界,如今他已经不了,他只是投降,束手就缚,任凭生活如何发展,他都只负责活下去。至于活得好不好,则不再值得他困扰。

往好了说是花开堪折直须折,假如诚实一点,那么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他不痛了,因为已经分不清甘苦,所以徐若柏哄他,他也就随着徐若柏去。

渡轮快要靠岸了。他坐不惯船,这么短短的一段距离都觉得发晕反胃,一边走路一边弯下腰。徐若柏从身后挽住他,那手臂是温和而有力的,也没有不耐烦,只慢慢地等他缓过来。

他说:“大哥不习惯,我们下一次出来就不坐船。”

下次。徐若云惊觉还有下次。他想说没有——他对逛街略无兴趣——又没说出来。徐若柏带他去买领带,买了之后又买围巾,驼色的羊毛软乎乎地搭在他肩上。

他拒绝道:“马上就要夏天了,买围巾做什么……”

徐若柏不听,只说:“我老早就觉得大哥适合这种围巾了,管他夏天呢,现在先买一个试试。”

这家百货公司是嘉陵最辉煌的一家,学的是云间那边的样子,东西花样繁多,一层一层地铺排开来,橱窗明净,售货员许多都是女人,穿着统一制式的服装。徐若柏这些年虽然事业有成地位渐高,但为人却没有变多少,总还是年轻绅士的一套做派,彬彬有礼的,一点不见倨傲,因此连那些女售货员都明显很乐意接待他,叽叽喳喳地向他们两个推销。

徐若柏还带着他买衬衫,腰带,还有外套,也有领带夹、皮带扣一类零零碎碎的小东西,非要徐若云当场就试,使得徐若云几乎疑心他是蓄谋已久,早就在脑海里给自己设计过一身又一身的行头,今次终于找到机会,让自己一一试了给他赏玩。

徐若柏对购物轻车熟路,毫不局促,但徐若云做不到。他明明是顾客,却还轻易就被售货员惹得窘迫,最后几乎是由着徐若柏一点一点给他打扮,说什么就是什么。都买好了,他在楼梯旁边的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西装他几乎没穿过,穿过也没这么郑重其事、一整套都打扮好过,加上店里特殊的打光,使得镜子里看着的那人几乎不像自己了,像个精致的玩偶,雕塑或者什么东西。

徐若云怔了一会儿,眨眨眼,感到一阵恍惚,又看像镜子。他对徐若柏说:“我从前还没试过这样打扮。”

徐若柏道:“来日方长,大哥如果喜欢,以后也可以叫人来家里裁剪的。”

徐若云摇头:“图个新鲜罢了,我弄那么多衣裳干嘛呢,又没什么场合穿。”

徐若柏听了就笑:“先有了衣裳,就可以找场合穿的。”

徐若云这时候忽然觉得,生活还是有些意思的。

他愣着,站在那里,忽然便想起些别的来,他想起太久以前的事,比如妻子拿给他看的、沈南月写的离经叛道的文章。他居然拿来通读过一遍。那里面有一位将死的大小姐,她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时候,就最喜欢买衣裳,买鞋子,打扮自己,用打扮来给生活找意思。

他打了个激灵。

沈氏之死,和沈氏或许是自己的妻子推下井的这两件事,徐若云都是想过的。不过这和同期的、其他的变故比起来好像微不足道,所以从前没怎么使他困扰过,却又总在不经意的时候浮现出来,凉飕飕地向外爬,像条蛇,像个鬼影子。

他害怕女人了。打那之后他就害怕女人,尤其怕年轻的女人,怕女学生。他知道有些人拿女学生当做猎场里密密麻麻的猎物,但他听着只觉得害怕。女人的妒忌,女人的鲜活,女人的美貌和魂灵,他都怕。

他今年年纪不小了,却好似总是二十多岁,心智被封存到了琥珀里,还不及那些女人成熟。他极佩服徐若柏,不知道徐若柏怎么有的勇气和本事周旋在那么些外室里,还能全身而退、甚至让那些女人都服服帖帖。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又偏头看了看旁边的徐若柏,忽然又愣住了——他怕什么就来什么,楼梯上来了两个女学生,好像在等着看镜子,慢吞吞地踩在台阶上。

他这才想起来,这是星期日的下午,不少女学生都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女公子,周末都要回家的。他知道那是两个女学生,因为她们一个人穿着洋装拿着手包,另一个则还穿着学生装。小皮箱和小皮鞋,穿学生装的这一个挽着穿洋装的那一个的手臂,两个人挤挤挨挨的,身影映在镜子里。

镜子很大,几乎跟整面墙一样大,旁边还有展示的商品,原本也不是只给一个人照的,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走过来,看着那女学生伸手整理自己的衣裙,又转了个圈给女伴看。

他认得那件校服。因为他女儿曾经想去考试过,叽叽歪歪了好一阵才作罢,因此他不认得别的,但唯独认得那一件。甚至那女生上衣的胸前还别着徽章,三角形,金属徽章,他知道,图案最上端是六个红字,国立中央大学,红得像血。

她们离得如此之近,近到跟自己在镜子里对视。徐若云僵硬在虚空里,虽然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还是觉得自己差点被裙边扫到,连落荒而逃都忘了。

他以前还不知道自己居然会如此窘迫。

那女生看见了他,转开目光,又转回来,睫毛可疑地扑闪着,使徐若云的心也几乎要跟着一起上下浮动。他知道自己和徐慎如一看便是兄弟,他们太像,是连自己都没法否认的,何况他穿成这样,又何况是能在这时候来逛这家商铺的女生,或许就是徐慎如朋友的女儿,大约也认出了自己是谁。

他因此更觉窘迫。但那女学生什么也没说,只扯了扯自己的女伴,努努嘴,两人一起看了他一眼,便往时装部走过去了。徐若云听着她们挤挤挨挨地说话,只觉得是在议论自己。直到徐若柏开口唤他,才回过神。

徐若柏好像知道了,也好像不知道,只说:“大哥,我们去顶层的花园餐厅吃点东西吧?”

徐若云点了点头,答应了。往上走的时候路过珠宝部,徐若柏领着他进去,给他买胸针和手串。胸针是徐若柏喜欢的,玉石手链可以配他的长衫,都是精巧而算不得太名贵的东西……像是哄小孩子,哄小女孩。但徐若云心不在焉,一心只期望不要再遇见那两个女学生了。

徐若柏洞穿了他的心思,安慰他:“央大是第一个开女禁的,女学生多,偶尔遇见也寻常。”

徐若云“嗯”一声表示理解,心里却格外看不起自己:都这么久了,他居然还会因为这种无稽的事而窘迫至此。但情绪是并不听从他指挥的,他的自我厌弃和窘迫同时存在,这一点连徐若柏都安慰不了他。

想到这里,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就从他心底蒸腾出来,要把他仅剩的活气都蒸干。他想起那三角形的徽章,徽章上“国立中央大学”六个字无论哪个字都在刺伤他,跟三角形尖锐的角一起刺进他心底。

徐若云在前朝时,曾经暂摄过国子祭酒。国子学后来没了,挂的是平京学堂的牌子,再后来革命了,朝廷倒了,等到了革命党第二次进平京时,他们把央大从南边迁了过来,硬是将两校合并,就这么吞吃了前朝的国子学。甚至连校址都吃掉了,就直接用了许久国子学的地方,后来才因为大小不够而搬了出去。

他们搬后那原址便空了,离徐若云的老宅也不太远,他还曾乘车去看过。

触目一片冷灰,还有之前学生因为合校而闹事时留下来的传单,墨色都黯了,脏兮兮一整沓,无人问津地被扔在草丛里。徐若云看见了,捡起来拿在手里又扔回原处。

这实在没什么可怀缅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怀缅什么。他不缅怀朝廷,也不缅怀君王,但他缅怀书声(假如这里真的有过),也缅怀在他做翰林时听过他经筵的那末代皇帝。

可是这不能分开……他知道朝廷是不能再维持的了,但既然议和时都答应了,他不知道新政府过后有什么非勒令废帝搬出宫外的必要?以至于有了后来那样多的事。

良心使他暗自耻于怀缅前尘,可旧梦淋漓不尽,勾留着他的魂魄。铜驼生于荆棘丛中,麋鹿嬉游苏台之上,他静静看着,知道自己则连孤臣孽子都攀不到边,只是一个庞大僵尸遗留下的一缕霜发,共故都的黍离麦秀一起春生秋死。

想到这里,徐若云便又觉得自己可耻可笑了。他已经在百货公司顶层的餐厅里坐着,没再遇上什么央大的女学生,松了一口气,抬着头看坐在对面的徐若柏斟酌点菜。

徐若柏问他,把菜单递过来:“大哥想吃什么?”

来餐厅之前,徐若云自己挑了一小瓶香水。他把手伸进衣袋,摸到那香水瓶子,冰凉的,小巧的,这仿佛让他彻底镇定了。他伸手过去,接过了菜单。

 

 

 

 

 

 

 

 

 

 

 

 

 

 

 

 

 

 

 

 

 

 

玉山

 

 

 

嘉陵城里平静了一小段时间。

轰炸虽然有,但不算太密,即使密,大家也已经习惯了。徐若柏这一阵虽然忙,但也没去外地,只在城里忙着,一旦有了空闲,就尽量撺掇徐若云出门。出门逛街、见朋友,散心……哪怕他大哥其实没什么朋友,也不需要买什么东西。

徐若云从前是不大好伺候的,说了不就极少能被人劝动,但这段时间居然也渐渐肯听徐若柏的劝,有时也肯向外走走,偶尔给徐若柏带他喜欢的蛋糕和点心吃。

出别的事,则是在半个月之后。

这天是个阴天,傍晚徐若柏回来得早,见徐若云居然不在家,心里也有些惊奇,一问之下才听说是去会朋友了。他觉得这是个好势头便没有去找,但直到晚上徐若云还没回来,他有些着急了,这才去问佣人徐若云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大先生去的金桥路,说是去找甚么……伯阳先生了。他这几日也不是第一回去了,不会有事的。”

徐若柏稍微愣了一愣。周伯阳他知道一二,前朝的状元,经济署的次长,跟徐若云在翰林院有过同僚之谊的。

他吃惊的是徐若云不擅交游,又闭门不出许多年了,现在只是个游手好闲的寓公,而周伯阳虽然交际广泛,却总像是眼高于顶、轻易看不上甚么人,没想到这两个人此刻竟会在嘉陵重修起了旧好,比徐若柏想的要情谊深厚许多。

他舔了舔嘴唇没说话,心里竟有一丝可谓有些幼稚好笑的得意,觉得徐若云居然能得周曦的青眼,可见到底不是资质寻常的人,不像别人想的那么堕落不堪的,安安心心地坐了下来,开始吃自己的饭。

但他还没吃完,外头就下起了雨。

今夜云雾深浓,徐若柏本来是猜测不会有轰炸之虞,特地早回来想晚上带徐若云出门吃个夜宵、顺便去自己朋友家里打牌的,没想到对方居然千载难逢地暮夜不归。起初的得意早就褪尽了,他觉得实在反常,心头只剩下一阵阵莫名的不安,几乎想打电话到周曦的住处去询问,又觉得实在是唐突,捏着筷子犹豫沉吟着。

就在这时,电话铃骤然响了。

徐若柏没等旁人,几乎是几步跨过去接起来的,甫一接起,便听到徐若云颤声道:“二少爷回家来了吗?”

徐若柏先是被这急促的声音吓得一激灵,旋即又笑,心想他现在儿子都有了,徐若云还在佣人那里叫他二少爷,他却称徐若云做大先生,真是不在一个宇宙里活着似的。

他定了定神,忙问道:“是我,大哥怎么了?”

徐若云像是叹息了一声,低低地叫他的昵称:“阿柏。”

徐若柏问他:“大哥你说,我听着呢。”

徐若云道:“你有空吗?能不能……到金桥路来接我一趟?我自己回不去了……”

徐若柏忙不迭答应了,这才问:“大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是在周家么,是几号?”

对面低弱地恳求他:“你别问了……我不、我不能在周家等你,我到拐角,在三十二号门口等你,不远的。你快些……自己来,别带人。”

徐若柏挂上电话后一刻也不曾拖延,立即拿上雨伞换了衣裳,驱车便朝金桥路疾驰而去,一路上心里直犯嘀咕,想不出徐若云是碰上了什么事。

从他家到金桥路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但幸好他知道该怎么走,直接找了最近的路,一刻也不曾迟滞。周曦在金桥路的公馆,徐若柏也是知道的。周家在城里有三四个住处,金桥路是周曦比较常回的地方之一,就跟徐慎如的官邸隔街相对。

徐慎如曾经咬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站在窗前,指给他看过:“周伯阳待人苛刻,待自己更是苛刻百倍。他家里我不知道,但我看或许连灌木丛里花的朵数和颜色他都要管的呢,幸亏我不是他的侄子和女儿。”

徐慎如说话时总带三分笑,但徐若柏现在一刻也笑不出来。

倾盆的大雨里,他找到了徐若云。在三十二号暂时无人居住的门口。围栏失修,徐若云躲在里头,在屋檐下,伞被随意地扔到了地上。

雨帘从洋楼的屋檐上、从阳台的铁栏杆上倾泻而下,甬道积水,花木苍翠殷红肆意生长,徐若云坐在半圆形的台阶上,靠着墙壁,努力睁大眼睛,朝着他仰起脸。

徐若柏心如擂鼓。

他走过去,一步,三步,五步十步,一路小跑,皮鞋底下溅起水渍,西裤裤脚沾湿了。他打着伞,黑色的伞,雨水在伞周围也一样倾泻而下,成了瀑布。他抿着唇,面色凝重,还没走过去,但已经忽然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他走到了屋檐底下,朝着自己嫡亲的长兄弯下腰,伸出没拿伞的那只手。

但徐若云并没有握住。

他全身颤抖,狼狈得像任何人——任何徐若柏见到的,被阿芙蓉夺去魂魄的人——症状发作最初的模样。

徐若柏在雨声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觉得荒谬,觉得厌烦,也觉得愤怒,但是这荒谬是他必须要面对的。他有些冷然地盯着徐若云,没说话也没动,只那么静静地、像看电影一样垂下眼睛。

他悬睫未语,而徐若云像兽类一样蜷缩,蜷缩之后又伸展,挣动,扭动,也滚动,在地面上蹭出了一身的泥水。眼镜还歪斜地留存在他脸上,镜片早已经模糊了,泥水和着雨水沾在他洁白的、即将渐次扭曲的面容上,像溪流一样淌下来,直淌进嘴里,也淌进衬衫领子里去。那还是他们一起买的衬衫。

徐若柏没再多说一句别的话。他不知道是悲悯还是欣赏,抑或是痛苦乏力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场闹剧。这一出意味着在他出门的短暂时光里,他之前整整一年多的努力宣告失败的闹剧。这宣告着欺骗、隐瞒,和以绝望假充希望。有什么东西就在他眼前轰然崩塌了。

分明他自己才是闹剧的主角吧?而不是徐若云。

徐若柏扔开了手里的伞。他蹲下身,半跪在半圆形的大理石台阶上,低声唤道:“大哥让我来接你,我就来了。”

徐若云含混不清地呜咽或者干呕了一声,徐若柏没去分辨,他只是伸出了两手,用力地将徐若云从地上捞了起来。徐若云身量清瘦,但并不矮也并不纤细,以是徐若柏并没能轻易地抱起还在试图挣动的他,索性只紧紧地抱住了他的上半身,然后自己站直了。

他抬起头,意识还算清明,略带茫然地睁着眼,瞥着徐若柏:“阿柏……你不要……”

不要什么?他没说,徐若柏也没听。

徐若云和徐慎如的眼睛也是形状相类的,圆的,微有些桃花瓣的形状,只不过徐若云的眼睛乌漆漆的,徐慎如的浅了许多。这形状是像嫡母吴识薇的,和徐若柏自己不一样。

徐若柏的眼睛像他的生母,是偏狭长的,是凤眼,凤凰的凤,只不过因为性子温柔而不明显,但此刻他神情严冷,那双眼睛里含着痛切,却又亮,神光射人,就比他的两个兄弟都显得威严许多。

他不管地上那两把伞,也不管淋头的大雨,将徐若云拉起来了一点,径直拖着他,就这样向停在门口的车子处走去。

徐若云在拖行下哀哀地叫唤了一声。他若不服从,使劲往下坠,则膝盖就会磕碰在地砖上,是钻心刺骨的痛。他受不了,努力地用自己仅存的意识提起身子,只用两只脚往前移动。

快到车门口的时候,两只皮鞋已经都掉了。徐若柏拉开后边的车门,一把将他推了进去,扔在了后座上。眼镜磕在坐垫上,一下就歪了镜腿差点扎进眼睛,他手上抖抖索索地把它给摘下来,扔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关上车门之前,徐若柏又打量了他片刻,自己也往里坐了一点,够着徐若云的上半身,拉起来,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把那件灰白色的、沾得湿透的外衣和领带都从他身上剥了下来。

剥完了,织物就像废纸一样委顿在座椅底下,徐若柏从车里掏出个毯子,展开它,把它整个糊在徐若云身上,这才走回驾驶位去开车。

他一脚踩下去,车子便极速在颇为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而过。

但徐若云只安静了一瞬,便又开始动弹了。他开始尖叫,说是尖叫也不大确切,倒更像是试图尖叫的哑巴,发出含糊的、粗糙的声音。

徐若柏握着方向盘,有一刹那几乎听不见外头的雨声,满心满脑子的,整个耳畔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那锈钝的呻唤和徐若云在扑腾中发出的和座椅车壁相撞的闷响,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回荡。

就这么短短的工夫,天色已经黑透了。路灯很暗,仿佛不管用,徐若柏在雨幕里茫茫四顾,只能见着云雾缭绕里的一行光点,看见稀少的偶尔几辆车往相反方向奔驰而去。

徐若云从宽阔的后座上滚下来了一半,上半身已经都挤在了两排座位的缝隙之间,用手肘艰难地撑着地面,腰腿却还悬在座位上,形成一个古怪的、像是要头朝下冲破车底、冲破马路,直接掉进地心的姿势。徐若柏只觉得悲凉。悲凉而不吉。

徐若云在他身后,这会好像又能说话了,大声地喊他:“我要出去。”

徐若柏说:“不行。”

徐若云又说:“我想吐。我要出去。”

徐若柏从驾驶位上回过头。他看见徐若云在往前爬,在努力地向外爬,先是试图撩开车窗上的帘子,随后又放弃了,改成拼命拍打着玻璃。

徒劳地,玻璃上出来一点掌印,外头的那层水珠还是水珠,哗啦啦滴溜溜地从玻璃上淌,像是人的眼泪。

像人的眼泪,哭不尽的。也能哭尽,只是那样或许人也要死。咿咿呀呀的,他想起台上昆腔的音韵和身段。春柳春花满画楼,菱花镜里形容瘦。

是了,徐若柏恍惚了一瞬。他大哥就是喝茶听昆腔的公子,人家活十年,他是一年;人活一年,他就只好像刚过了昨天。那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要这样,徐若云就是天上的云,因为下了凡,所以要遭受天谴,必须不幸的。

现在这朵云在试图往车外飘。

他抬着手,一只手肘撑着地面,另一只拼命往起抬,往前伸,就快伸到了,到车门把手旁边。那纤细的、惨白的、抽搐着的手指握住了车门把手,摆弄了一下,没抓住,又松开了。

徐若柏又一次心如擂鼓。他盯着徐若云的动作,从驾驶位上扭回头去,在徐若云第二次抬手的同时出声。

这一声几乎是暴喝了:“大哥不要动!”

徐若云被他吓住了,手臂颤抖了一下,软软地、颓然地垂了下去,整个人瘫软在了车底的地毯上。徐若柏这才后知后觉地吓出一身冷汗,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转回头去,眼前猝不及防撞上了一阵炫目的灯光。

到街角了。

他方才只顾着回头喝住徐若云开门的手,没顾得上看眼前的路,不知不觉便从车道的一边偏到了路中间。转角处正有另一辆车对开而至,徐若柏居然直到看到车灯才恍然惊觉。

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们离得太近了,躲不开。徐若柏拼命向旁侧转动方向盘,心里只庆幸徐若云没坐在副驾驶位上。

让车子停下来的是两辆车后视镜互相摩擦的声音,还有玻璃——玻璃碎了,稀里哗啦的,溅在他身上,幸好没到眼睛上,只在裸露的手背和手腕上划出伤痕。还有脸上,他面颊上火辣辣地疼。

徐若云还是乖乖卡在座位底下,紧紧抓着一根固定座椅的钢管,手心摩擦得滚烫,烫掉一层皮。但他毫发无伤。额角撞在什么地方,撞得头发晕,不过他忙着受那成瘾的东西万蚁噬心的折磨,居然也顾不上疼。

车门的右侧都扭曲了,打不开,左边却没有。没起火,也没爆炸。简直是苍天庇护,徐若柏到这一刻才情不自禁地尖叫出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或者表达什么,但除了尖叫和尖叫之后低哑的呻吟,他好像什么也不会做了。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动了动身子,还能动,没被卡死在座位上,简直太幸运了,幸运得马上就有滚烫热泪从眼眶里往外喷涌,他颤着声音喊徐若云:“大哥……你差点让我们死在一处……”

徐若云还不大清醒,只发出了哼唧呜咽的声音作为回应。

徐若柏这时候才缓过了神,准备去看看对面的情况。对面那辆车的车灯还亮着,正好停在了路灯下。

在灯光映照里,他看清了那块车牌。国字开头的各省通用牌照,后头跟着的四个数字是随意排列的,没什么特殊含义。谐音、规律,或者吉利的象征都统统没有,不是在平京或者在云间的时候,有些人特地拿几十两黄金去换的号码。

但是十分熟悉,熟悉到令他战栗,令他本想下车查看的动作全都凝固了,手颤抖着握在车门上,居然久久不敢推开。

他认得,那是徐慎如的车牌号码之一。徐慎如一向懒,也觉得没必要,所以从不信在数字上做文章那一套,车牌都是随便抽个号码,徐若柏见过他这一辆车,因此记得那四个数字……

他不敢往下想,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方才劫后余生时涌出的那点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干涸的惊恐,在心里脆生生掉出粉末和碎块,晃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隔着右边车窗玻璃碎出来的大窟窿,他往对面看了看。

徐慎如的剪影在后面沉默着,开车的不是他,是个年轻人,穿制服戴帽子,正从驾驶位上偏头往徐若柏这边看。

徐若柏与他对视,想起来了这是谁。何苏玉,特别事务局最年轻的一位少将负责人,英俊而阴郁,中西混血的一张脸,凭空带着病态。

他开的这辆车玻璃是处理过的,后边的那块裂成蜂窝状,成蛛网状,但还都黏连着,没碎落下来。车门也没变形,但是何苏玉旁边那块不成了,碎片里有的落了下来,因为是避无可避地跟对面撞上了的。

徐慎如在后面闭着眼,没说话。说不出来,开口只有心悸喘息,过了好一会才平静了,轻轻地叫前边的青年道:“阿苏?”

何苏玉皱了皱眉,想抽一口冷气又咽了回去,只答道:“嗯。”

徐慎如伸手去开车门。他下去了,回身很用力地把车门摔上,玻璃这才终于碎了,一小部分碎片稀里哗啦地落下去。

他绕到前头去看何苏玉。那年轻少将的车技很好,是能在千钧一发时堪堪错过迎面相撞,是自己在左边驾驶位坐着,还硬是要向右打方向的那一种好。何苏玉的下颌底下被划出了一道纤细而深的伤口,另一道则在同一侧的面颊上,鲜红的血滴顺着白皙的肌肤滑落,落在制服深青色的领口,立刻就洇了进去,一丝痕迹也看不见了。

何苏玉俯下身去找搁在车上的药箱。

他从里头找出酒精和纱布,隔着玻璃对徐慎如晃了晃,挥了挥手。徐慎如不敢轻易动那块裂了的玻璃,呆呆地站在外头看着,脸色惨白,倒比何苏玉的肤色还要白了。他看着横斜在道边的车子,知道方才经历生死的不是自己,是何苏玉,手指不自觉伸进风衣口袋,也不知道抓着的什么,是手帕还是手枪,攥紧了,最后又松开。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何苏玉找好了东西,又伸手打开副驾驶这一侧的车门,递过一把雨伞。徐慎如接了,墨色的长柄雨伞被撑开,雨珠落在上头,打出砰砰声。

他走到徐若柏面前去。徐若柏好像被黏住了腿脚,动也没动,不知所措地看向他。

在他们两个人身后,徐若云慢慢地爬了起来,爬上了座位,好像被这一通惊吓给吓清醒了。他从后座上直起身子,顺着帘子的缝隙向外看去,视野是模糊的,眼睛睁开和闭上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在这幻象的交织里,他也看见了徐慎如——或许就是这一眼使他清醒。

惊恐像潮水一般涌起,像风声鼓噪,他耳边剩下的只有一片空白的喧腾:他绝不能被徐慎如看到。看到他现在的样子,看到他就是这车祸的缘起,看到他的绝望,狼狈,看到他究竟有多不堪入目。

他可能连阿芙蓉都忘了,也可能没忘,总之他已经被撕裂了魂魄,至于是被什么撕裂的,又有什么重要的?

他没敢出一声,除了不可自控的呻吟叫唤。这时候他就把手或者小臂塞进嘴里咬着,咬得半条胳膊上都是伤,保持着艰难的沉默。他在薄薄的窗帘后投出目光,看着徐慎如寒霜一样的面色。

窗帘就是他的金城汤池,自己的血肉是他的刀枪剑戟。他听见徐若柏有些迟钝的、低哑的声音在解释和道歉。

徐若柏没有提及他。但他不知道徐慎如会不会相信。他想他不如方才就直接死了,死在徐若柏车上太给人添麻烦,他应当从周家出来就随便找什么地方去,不要徐若柏来接他。

干净、利落,也别无牵挂——他现在正好别无牵挂。他想徐若柏好像总是试图把他从深渊里捞起来,但深渊已经成为了他最安逸的栖息地,哪怕就此被吞灭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尽力挣扎太艰难了,何况就算挣扎着爬出地道,在道口也没什么值得期待的风景,无非是继续向前,又向前。他从前有许多次想到死,唯独这一次格外多些醍醐灌顶式的顿悟。

徐若柏已经下了车。寒暄和道歉都已经结束了。只剩下寻根究底。

他听见徐慎如在轻声问:“后头还有谁?只有你自己么?”

徐若柏应声说“是”,又道:“明天我专程向你赔罪,今日晚了……”

徐慎如看了他一会,没说话。他撑着伞走了几步像要离去,徐若云在帘子后看见,不禁稍微松了一口气,松开嘴里咬着的手腕。那上面一排鲜血淋漓的牙印,狰狞的,丑陋的。他没忍住,发出一声剧烈的干呕。

所有人都听见了。

徐若云面色如土,浑身发抖地听见徐慎如重新问道:“后面还有谁?你为什么分神了?”

徐若柏迟疑了一下。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还处在方才差一点相撞带来的惊恐余韵里,哑声道:“是我朋友家的小姐,姑娘家要声名,又病着,你就不要看了,好么?”

他故意把语气放得暧昧温柔,指望徐慎如自动当他这是新得的艳遇,并且秉承着不关心人家闺房之事的一贯性情不予多问。

徐慎如怀疑地盯了他一会,冷冰冰地笑道:“若是你新勾搭的人,我早晚也要见到的,也不在这一回。”

徐若柏松了一口气,接道:“是啊,日后完事了再请你看,今日就匆忙了些。”

徐若云在后头屏住了呼吸。

徐慎如却没转身离去,反而又往后面挪了一点,笑道:“这条街上哪家的小姐居然乐意给你做小的么?你别是勾搭了谁家的姨太太,闹出丑事来怪麻烦的。”

徐若柏道:“我是这样的人么?”

徐慎如“哦”了一声,点头道:“我想也不是。”

徐若云听着又慌又怕,胳膊上又添了几个牙印,却早不知道疼了。不知道疼,他觉得厌倦。他起初怕徐慎如发现他,那时候怕羞耻,但这会连羞耻都没了。徐若柏还在外头左右为难着……左右为难?他想到了这个词,忽然又返回去斟酌了一下。

徐慎如说什么?说“反正我早晚要见的”。他们早就相熟,或许徐慎如和徐若柏比自己更熟悉,这也理所应当,他们都是活着的,真切地一天天过着的人,不像自己,生存的每一日都不过是虚应故事。

徐若柏还在外头,不露声色地也跟着慢慢往车门移动,在试图维护他。在维护他的面子。

空洞昂贵、不值一钱的,徐若云的面子。

而徐慎如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是种带点娇气的刻薄:“我差一点叫二哥弄死了,二哥却连个女伴都不肯给我看的,这样小气。”

徐若柏靠在车上,抬眼看徐慎如。他这风流公子的神情难得地颓败了,露出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失望。失望或许是对徐若云的,疲惫则是另一种,堆叠的、理不清究竟从何而来。

他没打伞,在雨中借着徐慎如的伞躲雨,这时候连躲都懒得了,就这么仰面靠在车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他不信徐慎如没有怀疑,或者徐慎如就是已经猜到了后座上是谁,才故意这样的?但他无从知道了。

徐慎如的性情他知道一二,没有那样坏,但也没有平常表现的那样好。人家看他被教授们骂了被同僚责怪了从来都只坦荡受之歉然避席,便觉得他很温和,但徐若柏却总觉得他深藏着任性而冷酷的部分,就比如现在。他跟那年轻人,跟何苏玉,或许是很相似的。

徐慎如语气平静:“二哥风流放荡,有多少女伴,我也没计算过。但是阿苏今年才二十九岁,他还没有结婚,就在脸上留了伤痕。”

徐若柏答不上话。他累得说不出话,精神和肉体都觉得筋疲力尽,喉咙干涩,像被塞了一团手帕,堵着发不出声。这一刻他觉得徐慎如好像根本不在意那车里是谁,根本是拿着刀的刽子手,只为了眼看自己的猎物被凌迟,宛若取乐或者镇痛。

车里的徐若云咬着牙忍住一声呜咽。泪水汩汩地从他发青的眼眶里流出来。

徐若柏站在外头,衣衫都淋得透湿,脸上和手上细小的伤口针尖般刺痛,听着徐慎如尖刻地问他:“不管是带着谁,二哥开着车在这里横冲直撞的也不是回事。我今日无所谓了,哪怕死了也无所谓,只是好奇,想知道是怎么死的,这也不行么?”

徐若柏闭了闭眼,抓住徐慎如的手不许他开门,对方也没怎么反抗,就任凭徐若云像哄小孩子似的把他的手塞回衣袋。

衣袋里有一把冰冷的手枪,今天出门的时候何苏玉碰巧拿给他的,其实也没什么事,大约是习惯。徐若柏握着他的手,也摸到了,有点愣,抿了抿唇,大概是没想到他偏巧装在左边。

徐慎如其实从前就会用左手开枪的。虽然当初学这个只是图个技巧,是为着少年人争强好胜的游戏之心,本没想到后来真要用上,但后来居然用上了,也算是命运的安排。这几天天气不好,他右手痛得写字都觉疲累,再要射击只怕是没有准头的,何苏玉递给他,他就随手装在左边。

他朝徐若柏笑了一笑。是个惨淡的、无味的笑,也没说话,好像就等着听徐若柏接下来要怎么劝他,而徐若柏语气疲惫:“我们这么些年的来往,就算不是兄弟,也该有朋友的交情了罢?哪怕你待弟兄再凉薄,对朋友却是一向讲情面的,所以今日只希望你当我算个朋友。你想一想,若是个朋友一时不慎,你也会这样咄咄逼人的吗?”

徐慎如垂睫,注视着灯影落在车窗玻璃上。

徐若柏见他不答一字,只继续道:“你若是想不明白,就只当……是我求你的。当我求你给我、也给这个家里留三分余地,好不好?这么些年,我也觉得很艰难的。”

那“很艰难的”四个字说出来,徐若柏就仿佛不再是在劝人,而真实地感受到分量,是说给自己的。从幼时的嫡母、生母,到成年后的父亲,还有今日戒断烟土后又重新成瘾的徐若云,乃至于待他比朋友更刻薄的徐慎如,似乎哪一个都不曾使他觉得轻松愉悦过。

倦怠和失落像雨水般倾泻下来,但他只抹了一把脸,诚恳地在灯光下望着徐慎如,等着听徐慎如的回答。

徐慎如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二哥真执着,虽然我不明白这执着是哪里来的。或许是天生的?”

徐若柏无奈地笑了笑。

徐若云刚才清醒的那一会儿已经过去了。咬着手臂已经无法令他控制自己,如果说方才他还试图隐蔽自己,那么现在他已经彻底放弃了。他整个人都向肉体投诚了。白旗已经举起,低哑的尖叫,呕吐和呻吟,含糊不清的词汇,仿佛是在叫自己的母亲。那挣扎和扑腾的动静在这两人身后格外清晰,过了片刻,传来响亮的一声“咚”,大致是人体掉到了地面。

徐若云整个地把自己缩进了座椅底下。那底下很小,很窄,也黑,其实容不下他,但他偏要无意识地整个人都缩进去,仅存的意识被用来听,听见徐慎如在外头又说道:“好,我不开门。二哥到伞底下来罢。”

徐若柏往回走了一点,站到了徐慎如旁边。徐慎如低垂着眼睛,往那挂了帘子的车窗上看了几眼,又看了看隔着这辆车后头雨中的空街。他对徐若柏说:“我知道,二哥是也很不容易的。”

徐若柏默默松了一口气,这时才真正有了点劫后余生的感受,也低下头,语气都温柔了许多,小声说道:“你知道就好。”

他甚至弯着唇角走了一会神,心想徐若云戒断阿芙蓉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再从头来一次,他再谨慎小心些,不相信没有结束的那一天。至于那之后的事,别的事,也总会一件一件有希望的,只要他肯做……

迫使他回过神的是耳畔“砰”的一声。

徐若柏咽下一声尖叫,只见徐慎如左手握着枪,精确地打穿了后排左右两边两扇车窗的玻璃。倒不是从靠着座椅的那端,是靠前头一点,就专为了玻璃和帘子而来的。那本就已经不坚固的玻璃自然是碎了,哗啦两声成了残片,帘子也跟着倏然落了下去,子弹则穿过空街,落在了道边梧桐树宽阔的树干上。

徐若云也跟着抽了一口冷气。雨已经小了,或许一会就会停,帘子没有了,路灯的光射进车里,晃亮了他的眼睛,他惊异而耻辱地发觉,在徐慎如打穿玻璃的那一瞬间自己居然还是害怕的,还怕死,还想活。碎玻璃乱落在他身前,他竟还怕自己被划伤。

徐慎如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又退开了,对徐若柏道:“容易犯瘾的人,就不要放出门了,对人对己都不好的。”

徐若柏听得心惊,只摇摇头没说话。说话都令他觉得累,发不出声音,胸腔里泛着透骨的倦意。他只静默地打开了车门,重新坐回去,闭起了眼。他甚至想在这里睡一会。

雨居然真的渐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