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战场09.20

旧战场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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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周曦的讽刺,当然不会止步于一句“不敢苟同”。徐慎如抽了个机会准备给徐若柏打个电话问问究竟怎么回事,还没接通,他这位同僚就又摸了过来,低声问道:“徐四先生要删改名单吗?”

徐慎如没回答,很警觉地瞥了周曦一眼。

周曦道:“我知道徐四先生高风亮节,自然不愿意做这样的事,不过爱惜羽毛也是人之常情,若想这样,也不是不能理解。今天清早报社就有人来问过了,我只跟他们闲聊了几句,发稿当然还是要经徐四先生的手,要等明天的。”

周曦讲话一向含蓄,文绉绉的,但话可不一定就是什么好话,徐慎如一听就觉得不妙。

他问:“谁?还有谁跟你一样天不亮就起床的吗?”

周曦说:“你放心,不是中央系那几位大麻烦。是家姊的丈夫,一时好奇罢了。他姓张,你们以前见过的。”

徐慎如消化了一下这话里的意思,简直眼前一黑。他很没有跟周曦打机锋的耐心,只嗤笑了一声:“伯阳先生文采风流,估计是已经替人打好了腹稿,要好好写一写我是如何删改名单,你又是如何不惜开罪我也要将之昭告天下的?”

周曦很矜持地弯了弯唇角:“徐四先生这样揣测,我都不知如何是好了。我虽不敢自命君子,却也处处以君子德行为范的。”

这是说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过徐慎如懒得理会这大人小人之争,迅速地点了点头,对周曦道:“行,你想要,那我回头就去给你立个君子牌坊。说你打腹稿呢,也确实是我不对,毕竟这种小事不值得伯阳先生亲力亲为,你闲聊几句,就足够一字千金了。我付不起这样多的稿费,也还有别的事要做,周先生请自便罢。”

周曦很顺从地走了,临走之前还温和地笑了一笑:“气大伤身,徐四先生不要过于气恼。”

 

周曦说得容易,但徐慎如要不生气,那是很不容易的。

这黄金案已经轰动了全城,这半个月以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泄密的人选一共就那么几个——确知这件事的不出五六人,他的干系就是没有也有了,如今一旦张榜公布,他全家的名字都赫然在册,甚至不惜拿死人开户,当真难堪之至。

但答应查账的是他自己,答应见报的也是他自己,他是决然不能反悔的,而删改名单更是不能够的,毕竟周曦一向说到做到,说是已经全告诉了他姐夫就一定已经说了,不仅说了,约莫在这短短几小时之内连印行都已经安排妥当。

徐慎如是简直怕踏出这间办公室的门槛——谁知道现在走出门去,街上会不会就全是这件事的号外?他若是删改了名单,周曦还不一定会编出什么新鲜故事。

更不要说学校那边会如何了。学生和教员都是最难缠的,种种口诛笔伐,他之前在王采荆那件事里已经领教过了,这一回可真是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就这样发了一会呆,徐慎如忽然连电话都懒得给徐若柏打了。徐若霜大概不会骗他,也已经告诉了他,说对自己在名单上出现一事全不知情。徐若柏那边想来也差不多,连接电话之后那种吃惊的、柔和的语气他都能想出来。

无非是猜测他得罪了什么人,人家要报复他,特意拖他全家下水,然后再补一句,能做这事的人不多,你好好想一想,不就知道是谁了?等这一套说完了,徐若柏大约还会再劝慰他几句,说是谁做的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还是想想怎样善后比较重要,叫他不要生气云云。

徐慎如把打电话的念头搁置下来,暗中笑了一笑:他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虽然看起来最是荒唐,但是也最顺理成章严丝合缝,所以与其在外边兜圈子,他不如直接去找对方验证一下,让大家都省省心。

他重新坐回桌前:跟徐若云不必要打电话。打电话太不正式,而且不痛快。

徐慎如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软趴趴的纸,在纸上用钢笔很简陋地画了个框子,又描了一点花边,可惜还没有画完,就有人在外边敲门,打断了他。

他抬头看过去。

 

来人有三个,他一个一个地认识了。第一个是新近才来的第七业务司的主任夏怀瑾,第二个是现在的军事负责人萧令闻手下的一位副官长,第三个是夏怀瑾的机要秘书俞英致。

那位副官长已经是中年样貌,气势很足,人也还没有发福,跟夏怀瑾站在一起,倒是夏怀瑾显得最老,整个人都像是皱缩起来的,还带着一点局促不安。而最局促不安的,则是最后一位,那位被强带过来的机要秘书俞英致。

俞英致之前参与黄金买卖,他没有本金,那本金是问一个在央行的朋友借的,手续也是那位朋友办的。这钱当然不能白借,担了这么大的风险,就须得稳赚不赔,若出了什么事,责任都要他担,那位朋友却是不管的。

俞英致跟他约好了分成,又答应了他种种苛刻的赔付条款,一是因为欲望一旦泛起就再难压回,二是心里觉得万无一失,最坏也不过是白忙一场。他哪里料到账目全部作废,那位朋友白惹了一身腥,不仅上了名单,为洗脱罪名还花了钱财打点,同时还耽误了别的用钱地方——这些损失,桩桩都是要向他讨回来的。

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又有新的麻烦落在了他的头上:眼看黄金案调查已毕,自己居然成了第一个泄密的人,就要被嘉陵法院正式起诉了。

黄金舞弊的源起共有两端,另一头是中央银行下属的某局,但某局据称是第二日白天才听到的消息;头一天晚上的罪责都在于经济署,或者在于这平时两头要好、难时两边不沾的第七业务司;而第七业务司泄密的主要责任据夏怀瑾说明,则在于机要秘书俞英致。

俞英致用余光看着自己跟随了有一阵的夏怀瑾,又看了看对面的徐慎如,见徐慎如脸色也一样不怎么好看,干巴巴地说道:“坐吧。这什么阵势,叫人看了还以为我要审案呢。”

他们三个人此刻一同出现,看上去有一点稀奇,但仔细想想,倒也不是特别稀奇。

那位副官且不去说他,夏怀瑾这个人,徐慎如知道一二,他跟萧令闻是这两年搭上的线,大概是他们萧家老爷子娶的那年轻续弦的什么人,总之有些沾亲带故,也正因此才升迁得很快,所以今日这三个人来,大约就是要保这位夏先生的。

这样想着,就又看了对面那年轻人一眼。

俞英致心里也在想着什么,完全是一副出神的模样,魂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的脸容异常苍白,几乎是面无人色了,那两只眼睛本来很大,此刻因为缺少睡眠而凹陷下去,周围挂着一圈青色,眼神都渐渐涣散。他听着另外几个人说话,只觉得周遭的景物都在晃动,歪歪斜斜的,也不知道听明白了还是没听明白。

夏怀瑾在问他什么,在叫他的名字。他被喊得一激灵,恍惚得很,居然莫名其妙地想站起来,又没站稳,踉跄了一下,用手撑住了桌子。

徐慎如叹了一口气,问他:“中午没吃饭呀?”

俞英致尴尬地点了点头。

徐慎如“哦”了一声,说:“早上也没有罢?我猜昨晚上也差不多。”

这揭得就太开了,把人家不堪的样子都揭出来,俞英致本来就很恍惚,这会儿脸上连汗都淌了下来,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体缘故,还是因为单纯的尴尬和紧张。

徐慎如沉默片刻,低头拉开办公桌最下边的抽屉。他取了一只铁皮盒出来,揭开盖推到了桌子对面,俞英致垂下眼,看见盒子里盛了几块黑巧克力。

他很迟疑地伸手过去,拿了一块,轻声说道:“谢谢徐校长。”

毕业生在外边有时候依然这么叫徐慎如,这也是由来已久的习惯了,不过眼下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局面,以是俞英致立刻就后悔了,脸上血色霎时又减一分,受惊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夏怀瑾急着要结束这件事,既不耐烦又慌张地对俞英致说道:“你这时候倒想起叙旧了,早怎么不干净一点呢?”

徐慎如倒是异常平静。

大约是连周曦和徐若云那两件事都出了,他想也不会有什么更能使他生气的了,反而很平静、很不着急地笑了一笑,抬手指着另一边的沙发:“连盒子都拿过那边去吧,那边也能呆着——夏先生这样急,是也要吃东西么?那我再翻一翻。”

夏怀瑾便不说话了。

俞英致从前是很会读书的,也很会考试,只要是别人的事,就好像能看得很分明。他端着那只铁皮盒子听另外三人讲话,闻弦歌而知雅意,倒听出刚才昏头昏脑的时候没注意过的许多事情。比如军方和行政之间一些不为人知的龃龉啦,黄金案这笔糊涂账总之经济署要分去一半啦,诸如此类的。

苦味和甜味一起在他嘴里扩散,他机械性地、无知无觉地重复着剥开包装纸和咀嚼的动作,不知不觉居然把本来不多的零食吃得见了底,看着那只空荡荡的盒子,一瞬间愕然了。

出事的最初,夏怀瑾说全怪他走漏了消息,他是相信了的。其他事要怪央行,这边的事都由自己开始,是自己连累了清清白白的夏先生,而夏先生在秉公处理和保护他之间左右摇摆,不知如何是好,最终不得不把自己交出去。

直到后来,他才慢慢看清了,夏怀瑾才是那第一个泄密的,他是准备要用俞英致应付追问——甚至这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的,所以才会特地提前叫他去拟文件。

俞英致后来也想,如果他不动心呢?不动心也没有用,只要他知道这件事,就已经被预备在了砧板上。不承认呢?不承认也没有用。这件事要么是夏怀瑾承担,但他跟军方沾亲带故,势在必保,就只剩下他,不然难道还能扣到经济署头上,或者费心制造一个替罪羊,或者干脆叫徐慎如一起去接受嘉陵法院的起诉么?

他在屋角的沙发上蜷缩着,淡漠地笑了笑:这就是命运,大约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先得想办法还钱。债务像个磨盘,一圈一圈地碾过去,还会越转越大,很自动地。之后呢?之后也许要坐五年十年的牢,也许运气好能活到胜利的那天受个赦免?还可能会被当做典型而处死,总之,都未可知。

不过坐牢便不需要上班,随便得一口饭吃一个住处,居然好像也是种别样的办法。若是熬不过死了呢,那也就死了罢?似乎也无甚不可以的。

 

在世上求生何其艰难,求死则总要容易许多。俞英致一旦生出这个“无甚不可”的念头,忽然间反倒像是看开了。洞天石扉訇然中开,无私天光大雨般滚滚而落,浇淋在黑暗里的他身上。在此之前他从来学不会挣扎求生,因为单单是挣扎这一件事,就足够令他丧失求生的愿望了——归根结底,这也是一种软弱。此后他也并不坚强果决,而更像是放任自流。

被带离之时,他站起身,把那个吃空了的铁皮盒子放回徐慎如面前,徐慎如抬起头,意味不明地与他对视了。

不知道是否出于愧怍,徐慎如看着空荡荡的盒子没话找话地说:“你喜欢这个呀。那下一次——”

说到这里,又停住了。哪还有下一次?他今日也是给那名单气得迷糊了,话都不会说。但这句错话却使他心里残余的愧怍忽然炸开,甚至还混合着别的情绪,比如,他曾经见过多少人含恨?昔年好像什么都不大所谓,但世易时移年纪渐长,却越来越经不住事了。

年轻人也知道他为什么停住,反倒很坦然地笑了,那笑容挂在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显得说不出有多怪异,怪异里居然带了一点狂放似的。他笑了两声,仰起头说:“我要去代人受过了,徐校长想对我说什么,就说完了罢。若有下一次,那也是很好的,我很期望能有下一次相见。”

他忽然话多起来,那副官和夏怀瑾都有些阻止的意思,徐慎如却说:“你们要是连他多说几句话都怕,那往后也不要做别的事了。”

俞英致闻言顿了顿,瞥了夏怀瑾一眼:“泄密的是谁,大家心里都清楚。不过这一招也很奇怪,既然都决定了,还带我当面来对质做甚?难道是怕法庭上说错了话?你们要是只两个人来,倒还聪明一些,真不知道让我来做什么。”

这质疑是很有道理的,这可算是一种计谋上的失误,但不论如何,失误已经有了。俞英致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了一种超脱的程度,那两只眼睛却丝毫不见超脱之色,而是空洞的,直直地盯着徐慎如,像是恨他,又像是恳求什么。

他就维持着这般的神情和语气,向下说道:“也对,反正我本来就活不下去,再多受一点苦,那也是没有关系的,是不是?只要让本来就高枕无忧的人继续无忧,天下就能太平了,大家省心……我有今日,固然是咎由自取,但这罪过却是替夏先生担的——何况他是主任,我是职员,到了庭上,即使同罪而论,判我也比他重些,还可以平平民愤,真是一桩划算买卖。”

徐慎如没什么可以辩解的,这道理太浅显,他只拉开了抽屉,把那只空盒子放了回去。他还同那年轻人对视着,见识到对方眸子里的孤冷。这一星孤冷很清晰地印入他脑海里。还有那既怯懦又冷静的声音,像是连抓住绳子都不愿,自纵地掉下悬崖的人讲话的声音。他竟感到有一丝熟悉。

徐慎如呆了呆,终于想起了他是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也听过这个声音:这是几年前他躲在蒋瑶山的帘子后头,听着他接待的那个男孩子,对蒋瑶山说“嘉陵的生活水平太贵了”的那一个。

这大约就是因为优柔而注定了的命运?但悲剧却突然具象化了,使他本能想躲开那两只既怨毒又恳求的眼睛。他生出一种全然无益的冲动,对那副官长说道:“我不答应就这样起诉。这件事影响恶劣,央行坚持源头是这边,这我是不能接受的。查账还没有结束,这件事过两天再说罢。”

那被派来求情的副官长很愕然地看着徐慎如。但说到底这件事并不归属于军方,所以他也只好抿了抿唇,陷入了沉默。

徐慎如很坚决地把他们三个都分别请了出去:他决定还是先把要给徐若云的潦草请帖写完。

 

红尘

徐若云国庆之后便出门访友去了,此时人在华阳,并未赴徐慎如的邀约,但关于徐慎如三位兄姐全部高额买金、恐怕他才是泄密第一人的丑闻却很准时地在城里传开了,甚至连周曦的姐夫也因为最早顶着压力发出这份报道而声名大噪,居然弄出了什么“辣手如刀”的新称号。

徐慎如也听说了这称号,偏他这时候还碰巧跟周曦坐在同一间屋子里,简直哭笑不得,过了半天才说道:“噢,泡椒鸡爪么?”

周曦在那边听见了,轻咳了一声道:“徐四先生慎言。”

徐慎如看他那种矜傲的神色一眼,刻薄话便懒得讲了,毕竟斗嘴虽然容易,可到底也是于事无补的——也正是因为于事无补,他连请人去抓徐若云回来的心都懒了,徐若柏劝他不要,说大哥不一定就会做这样的事,他索性装模作样地听劝。

他心里当然是不信的。徐若云怎么就不会做这样的事了?他一听到徐若柏这么说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天下也就徐若柏乐意这样为这个大哥担保,不知道他们兄妹四个究竟谁是最傻的。

当然了,现在来看,约莫最傻的还是自己。他思来想去,怀疑正是徐若云不知怎么风闻此事,这才突发奇想故意买了那些黄金。这虽然荒唐,但比起徐若霜问他是不是周曦做的,他倒觉得可信许多——周曦的为人他自谓略知,虽然事后乐得落井下石,但还不至于专门弄这么一出。连徐若云这示威似的突然出游,也不过是越发坐实了他的猜测。

但黄金案并没有到此为止,更令徐慎如没想到的还在后头。就在他决定不去找徐若云的第二天早上,他刚在桌前坐下,便有人来告诉他说,那个年轻的机要秘书俞英致,仿佛是疯了,只吵着要见他。

因为怕逃跑,俞英致现在被关在一间空房里,又有几个人看守着。

这是各方僵持的结果——夏怀瑾跟萧令闻那边不关心他的死活,只要有这么个人就好;嘉陵法院只想办个轰动大案,却不想牵扯到这两边的事里,乐得先不拘捕公诉;而徐慎如因为这件事受够了窝囊气,一心想把夏怀瑾弄进牢里才算舒爽,索性连萧令闻的面子都拂了,谁来也不肯轻易答应。

没想到俞英致在这时候疯了,徐慎如既无奈又好奇,到底是到那间屋子里看了一眼。俞英致一见到他便举着一样东西给他看,睁大了眼睛,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似的质问:“你要用我做什么?”

徐慎如愕然走近,只见那是一张报纸,不知道是谁给俞英致的,上边正是周家姐夫“辣手如刀”的那篇文章。他又听了听俞英致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问询,明白大约俞英致是读了那些报道,认定徐慎如才是泄密的案首,如今把他留在这里,一定还有什么陷害他的大招。

他不知道俞英致是不是真的疯了,但这年轻人看上去确乎不再清醒了。他一会要死,一会要活,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连眼神都渐渐涣散开了,最后只尖叫着说:“都来向我要债,我死了好不好?好不好?”

徐慎如无奈地劝他:“你不要这样激动……”

但俞英致只是向他扑过来,扑到他身上,抓住了他,使劲把报纸往他手里塞进去:“那怎么样?那我要怎么样?”

徐慎如一时恍惚,失口出声:“我不知道。”

俞英致默然了,却没有松手,徐慎如用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腕子,用了十足的力气,俞英致这才疼得不再乱动了,嘴里也只剩下含混的呜咽,

但是他没有松开徐慎如,徐慎如也没有再动,只静立望着他,听见渐渐地,那呜咽就变成了实在的、毫不作伪的嚎哭。

俞英致死在那天晚上。

上午他见了徐慎如,徐慎如临走,他又要求见佟小姐。佟小姐出于女性的恻隐之心从学校偷跑出来见了他,就来了两次,第二次,居然在一盒蛋糕底下偷偷地塞给他一把剪子,他就用这东西暗中自戕了。

 

在俞英致之死也见报、这件事逐渐尘埃落定以后——这次说俞英致畏罪自尽和说徐慎如推卸灭口的各占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一骂了一番被再不肯接受调解的徐慎如愤而撤职起诉的夏怀瑾——徐若云才从华阳回了嘉陵。

这时已是十一月,连文人写来编排徐慎如的剧本都已演出了一轮、又以被当局封杀告终了。

徐若云到了家里,略作休整便走进书房。这里曾经摆满了他各处搜罗来的古籍字画,不过多数都转瞬就又被他转手卖出,只剩下一些极为珍视的,都已经包装完毕,只等着封箱带走。

屋子里又空了。窗帘半开,天色欲暮,他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才走进去,坐到了桌前。桌上摆着几张便条和书信,都是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收到的,他拿起来翻了翻,最多的是徐若柏的。

徐若柏是在今年春季跟他确定关系的。不过徐若云忙着收集藏书、出外结交新鲜朋友,而徐若柏那边呢,因为这些年实业艰难,所以难免要涉足投机,日子过得也并不清闲,两人便也没有什么恋奸情热一说,只是是由徐若柏隔三差五地登门相见,两人共餐共寝罢了。

这些便条,就是徐若柏在这段时间内几次到访时寻他不见,才给他留下的。他翻了翻,都是些询问起居和谈论近况的简短留言,便决定不回复了,索性等过后见面时再去对徐若柏解释,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收在了一旁。

剩下的那些纸条里,有两张是徐慎如留的。第一张是个拜帖,没用专门的纸,是随手拿笔画的,很是透露着一股故意羞辱的气息,第二份是个字条,上边只有一句话,说是他什么时候回来,徐慎如就能等他到什么时候。

徐若云看着那两张纸条,心情颇佳地笑了一声,叫了他家负责收发这些的那佣人过来,询问道:“徐四先生来过几回呀?”

那佣人道:“那张拜帖是秘书递的,后来又有人来过。第三回是跟二先生一起,他们两个就在这里……吵了一架又走了。最后一回,就是送了那张字条来。”

徐若云饶有兴趣地问:“他们吵的什么?我不是吩咐过你,他们来了,说什么做什么,都要记住告诉我的吗?”

佣人颔首称是,低声道:“徐四先生说……老爷不回来,那他就请人到华阳连夜抓老爷回来,他就在这里等着,后来被二先生拉走了。”

徐若云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沉吟片刻,拿起徐慎如的纸条,在背面写了个时间递回给佣人:“来,给他送过去吧。”

 

这是徐慎如和徐若云最后一次见面。

是在一家很昂贵的饭店,进到雅座之后,周遭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安安静静的。徐若云拿着菜单翻了一遍,徐慎如在对面,也在翻菜单,最后他们两个异口同声地问对方道:“要吃点什么?”

又同时轻笑了。徐慎如合上菜单,笑了一笑:“君容先生,你点罢。我客随主便。”

徐若云并不推辞,就点了几样清淡的菜。点完了,很客气地问道:“我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要吃辣的么?”

徐慎如心说,换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毕竟他们两个从来就没有互相知道过这种事,不论是小时候,还是长大以后,更遑论如今了。

对于后一个问题,他只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

连日经了这些事情,此刻徐慎如是既没有食欲也不很舒服,不过他并不想对徐若云讲,做出一副体谅对方的样子,倒是很恰好的。徐若云闻言,也并不再说什么,在后头又加了几样,便交给了服务生。

等服务生走了,徐慎如才开口说话。他问徐若云:“华阳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徐若云说:“我是去访友的。”

徐慎如道:“你的朋友没对你介绍过吗?”

徐若云想了一想,笑道:“有些古迹,某朝的祠堂故宫之类的,也有山水,大概就是这样的。怎么,你问这些做什么?”

徐慎如就说:“我想去看看呀。”

语气平和,就像这真的只是一顿便饭。这时候上了凉菜,他们不约而同停下对话,各自先吃了一口菜,之后徐若云才说:“你想,也没有空闲的罢。”

徐慎如道:“君容先生不是都替我考虑好了?”

徐若云有片刻没说话,之后笑了一笑才说:“我以为你要打上门来的。”

徐慎如说:“过了那个时候,就懒得打了。算你运气好咯。”

当徐慎如说“懒得”的时候,徐若云便兴味盎然地盯了这个不怎么见面的弟弟一会儿。厌倦和惫懒明显地从他身上漫溢出来,使得生命力都被掩盖住了一部分,这令徐若云感到颇为满意。徐慎如应该尝一尝的,他想,生命力流失的滋味,怎么能不尝一尝?

不过当然了,他并不会把这想法说出来。他只是说:“过了啊,黄金案结束了?”

徐慎如搁下筷子,把两只手都放在桌上,扣着十指。他看了看徐若云,很平静地说:“下星期就结束。星期一,或者星期二?之后我会离开嘉陵的。君容先生想亲自看一看自己的战利品么?可以去等着。”

徐若云坦然道:“盛情难却。”

又有菜端上来了。菜堵住了徐慎如的嘴,他好像很不肯浪费似的,一样样都尝了一口,而后才重新捡起话头。

他说:“我从前只知道君容先生迂腐、软弱,却不知道原来还这样卑劣。”

徐若云满不在乎地笑了:“可能吧,确实是很卑劣。卑劣得你都不好意思提罢?你若是实在意难平,也可以在星期一或者星期二的时候,对记者和职员们公开真相,就说……”

说到这里,他微微低下了头,喝了一口汤。停顿毕,徐若云道:“就说你家里恩恩怨怨难以了结,从你以前因为别人想报复我而被捕,说到我们分家,最后总结一番你卑劣的长兄不惜以公事为砝码,只为了让你不痛快。你说,这个说法和你泄密买金,究竟哪个更惹人怜惜?”

房间里空气沉滞,徐慎如很诚恳地回答道:“我觉得半斤八两。”

对话仿佛一时之间又胶着了。

徐慎如盯着盘子里的菜,盯了一会儿,忽地嗤笑道:“你这算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倒真是周伯阳的好朋友。虽然你们事前没商议过,不过配合得很好嘛。”

徐若云摇头:“但是伯阳并不赞许这种事,你不必这样污蔑他。他知道这是我做的,都已经同我割席了。”

徐慎如“噢”了一声,说:“那他不赞许,你还要做?二哥和三姐姐都不知道你这么大的手笔,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徐若云道:“君白和你是一路的。她分家之后仍不消停,四十岁的人了,风流轶事还不停歇,搞得人家都来问我。她不是要嫁妆么?你们没算过那金价?正是她昔年要的嫁妆数目,我觉得很好。”

他没提徐若柏,这点被徐慎如发现了,很敏锐地问:“二哥也是跟我一路的?我以为他跟你呢。”

徐若云说:“他如果从此不能原谅我,那也是他的选择,过后我自会去见他。怎么,你还替我操心起来了?”

徐慎如闻言道:“可见君容先生真是恨我哪,不惜众叛亲离,也不怕万一失手身败名裂,什么都不要了,也要报复我。而且在风闻泄密那一瞬间就想出了这么个主意,想得可真快,难道是日日夜夜在想?”

徐若云从只有两块的点心中拿起了一块,又把剩下那一块连着碟子都给徐慎如推过去,很是慢条斯理地回答道:“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见徐慎如没说话,他说:“这个很好吃的,你尝一尝呀。你看你,茶饭不思,这样不好的。”

徐慎如咬着牙说:“我真想——”

他说到后半句,徐若云便打断道:“真想杀了我么?你又下不了手。要不然,今天你我就不是在这里见面了。”

徐慎如垂眸看着桌面:“我想把这汤顺着你的领子倒进去。”

他说出这句,自己倒把自己逗乐了,解嘲地笑了一声,居然真拈起那块点心小口地吃起来,一言不发地坐着。

徐若云忽然道:“既然你没有话说,那么我有话想问你。”

徐慎如说:“哦。”

徐若云问他:“我家阿贞究竟是怎么死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只说他葬在公墓,找不到人了?”

徐慎如愣了一愣,反问道:“那你想怎么样呢?”

徐若云说到这里兴致盎然的面容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他说:“当然是单独迁葬,日后入我祖坟!”

这声音都比方才要高了,徐慎如说:“单独么?”

徐若云道:“自然。我是不承认他那个女朋友做儿妇的,若没有她,阿贞会提早回家来,也许根本不会死!”

徐慎如头疼得抬手压着太阳穴,很没有耐心地对他说:“你看,你又来这一套。我就是嫌你这一套太麻烦,才懒得告诉你。人家死都一处死的,你还要拆开,一个进祖坟,另一个,你想给扔到江里么?”

徐若云却说:“但这终究是我的事,你不应该越俎代庖。”

徐慎如道:“好,是我不应该,那我应该说什么?是我很对不起你。”

徐慎如这么轻易认错,这倒是徐若云始料未及的。但他旋即反应过来这是一种变相的无所谓,便高兴不太起来了。他冷冷地说:“道歉就不必了,咱们两个现在两清了。”

徐慎如手里正拿着汤匙。他那瓷勺放到了碟子上,很艰难地阻止了自己像泼妇一样拿汤去浇徐若云的冲动,只讽刺地笑了一声:“两清了?”

徐若云轻声说:“我这一生,生逢末世,经过的俱是颠沛流离。受兄弟的欺骗,受儿女的背叛,受无端的羞辱,受学生和同僚的议论,进退两难,手上洗不清的血债……徐若冰,你如此轻狂,如此自以为是,当然不会对我低头,我也从没有指望过。可是你要记得,天道终有轮回……这桩桩件件的滋味,我祝你一一尝过。”

徐慎如颔首道:“行,我记住了。君容先生还有别的话要说么?”

徐若云说:“我以前与周伯阳相交的时候,跟他询问过在国外购置地产的事宜,他也代我做过。你们都出过洋,我也很好奇,想去看一看。所以,等胜利了,我就不回平京去了。”

徐慎如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好。”

最后一道菜也端上来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它,徐若云道:“吃菜吧,说这么多话,都耽误凉了。”

徐慎如很顺从地动了动筷子。他们居然就这样至少表面上心平气和地吃了有一会儿,徐若云才说:“你也不要怪我。”

徐慎如好像在出神,被这一句话带着回过魂来,瞧着他就笑:“你说罢。我今日彻底地相信了,你对前朝并没有多少忠,即使是有,你至今也磨没了。可是你有愧疚,还有意难平。恨我是不是能让你轻松?不论有什么不顺的事,只要都转到恨我上,就可以不那么复杂,也不那么难了,是不是?”

徐若云很柔和地回答他:“或许吧?你要是这么认为,那也是你的事。”

徐慎如好像回味了一下那几句话,过后才说:“你弄这一出,也害死了人呢,你不惭愧吗?”

徐若云款款道:“即使没有我,这世道也让人活不下去。我固然不能问心无愧,不过,这些年来,你就能够吗?于公于私,你都是不能够的。所以我不害怕惭愧,甚至还有一点怜悯你。”

徐慎如摇头一笑,没回答。他看了看茶壶,忽然说:“既然今日大概就是诀别,我难免嫌喝茶太淡了。君容先生不差这几个钱,请我喝杯酒好不好?”

徐若云不至于不会喝酒,但是寻常也懒得喝,更不会跟不熟的人应酬,因为觉得没有意思。他以前同周伯阳来往最多,周伯阳又早就因为胃病戒酒,所以自己也很有一阵不曾沾酒精了。不过徐慎如既然这样说了,他便很爽快地叫服务生,要了酒来。

但是到底没有忍住,抿了抿唇说:“你也不要总是喝了。没有什么好喝的。”

徐慎如听了,一边把杯子推到对面,一边点评徐若云道:“哎,不会说话,大煞风景。”

 

走出饭店的时候,徐若云竟然是微醺的了。其实也没有喝多少,就几杯罢了,但他酒量不好,下了楼,脚步都像是浮着的,心情却很好,很玄妙地暂时把那些苦大仇深也好、未来道路也好,都丢到一边去了。

夜间很是潮湿,他站在台阶上,竟忍不住伸手握了握空气,像能把水雾捏在掌心似的。他这样捏了好几次,自己把自己逗笑了,这才走下了门口的台阶。

却没看到自己家的车子和司机,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徐慎如发现了他的茫然,在身后故意笑问道:“君容先生要怎么回去呀?总不会还要我送罢?我可是不送的。”

徐若云摇了摇头,四处张望了一圈。有一辆车子在道边,很缓慢地停下了,是从对面过来的,停下之后车门便开了,从里面下来了一个人。

是他们两个都很熟悉的身影。是徐若柏。他快步走过来,一下就把徐若云拉到了边上,低声说道:“大哥过来,跟我回家去。”

徐慎如见徐若柏如此着急,一边系大衣扣子一边低笑了一声:“二哥都到这时候了,还在怕我弄他回去,要找他的麻烦。我就有那么吓人,把你吓成这样?开着这么贵的车子,特地来扮演苦命鸳鸯。”

徐若柏尴尬地咳了一声:“你说什么,什么鸳鸯的。大哥还在呢。”

徐慎如转了个身,是要走的意思,临走补道:“他的脸皮比你想得厚,你大可以不担心的。文人嘛,谁还没个不要脸的时候。我回去还有东西要收拾,就不跟你们留了,再见罢。”

徐若柏看着他,又看了看徐若云,好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没明白。他问徐若云:“你们还会说再见的?”

徐若云稍稍酒醒,看了徐若柏一眼,说道:“正是相信不会再见了,所以才肯客套这句再见的。你要是舍不得他,就追过去再补几句,我可以等你。”

徐若柏愣了愣,却没动弹,呆呆地看着徐慎如走远了,拉开车门坐进去,这时候才说:“就不了,也不知道应当说什么的。”

那辆车子开走时,恰好从他们两个面前路过。徐慎如从车窗里抬起头瞥了他们一眼,旋即便消失在夜幕之中,徐若云直到这时,才开口道:“我日后不会回平京去了,你这一阵就多来找我吧,不然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徐若柏吃惊道:“大哥要去哪里?”

徐若云说:“我到外国去。”

徐若柏愣了。

徐若云继续道:“我私自做了假的账户,污了你的名声,又害你替我同老四吵架,是很对不住你的,所以你如果不想来了,我觉得也很顺理成章。你怪我,我是没有办法的。”

徐若柏依然沉默着。

徐若云继续道:“出国这件事,没有提前对你说,是很对你不住。其实我早就想过,不过忽然出了这黄金案,就现在干脆决定了。我什么都没有,一生又实在不长,便不想全部困守在一个地方了,西洋究竟什么样,还是要自己看看才能算数的。”

徐若柏好像在这时候才听明白徐若云在说什么。他抓住了徐若云的手,问:“你喝多了?”

徐若云道:“没有,你听我说……你的家庭和事业都在这里,自然是要留下的,所以我就偷了这个懒,还都之后,老家的事,平京的事,都要拜托你了。”

徐若柏只说:“等等……你不要急,让我想一想。”

徐若云点了点头:“好,不急。”

这沉默便持续下去了。他站在夜风里,像等待审判一样心跳暗暗加速,最终却又复归平缓,仿佛是放空了、视死如归了。他说:“你若想好了,不必斟酌,直说就是可以的。”

徐若柏盯着他,盯了许久,终于很缓慢地、很深长地叹了一口气:“时至今日,我除了和你一起,还能怎么样呢?”

今夜没有月色亦无江声,唯有嘉陵的冬雾,笼罩这一对相依的秘密罪人。徐若云牵住了自己弟弟的手,又一次攥了攥,说:“我总觉着这天气湿得能滴出水来,不信你伸手试一试。”

徐若柏轻笑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