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战场09.17

旧战场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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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酒行(2)

事隔经年,徐慎如想起这事,忽然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扣子。

今天他当然没扣错扣子,他这时候正跟周曦面面相觑,听见周曦皱着眉问他:“徐四先生,你今日十分心不在焉。”

徐慎如默然。今天是星期日,明天是国庆纪念假期,他是被周曦拖过来继续做事的。他觉得没有什么不能拖到国庆之后,毕竟就算今天出了决议,难道执行不也一样要等旁人都上班吗?但周曦习惯“事不过夜”,就是不肯把上星期的事拖到下星期,徐慎如跟他共事已久,对此习以为常了。

他有时候也想不明白,本来自己才是周伯阳的上司,大事也就罢了,为甚么一到这些生活小事上,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慑于周曦的气势呢?大约是周曦在家里做久了族长,所以自带一股家长气的缘故罢——这封建家庭的流毒,实在是洗濯不尽的。

但是说归说,他今日心不在焉也是不可否认的,因为萧令望在信里对他说过要坐火车路过,今天下午三点钟到嘉陵,晚上再坐八点钟的下一班车到西南去,邀请他到车站相见。他从收到那封信,就期待已久了。

萧令望上次回来的时候,是先到城里寻他,后来才去的央大,下午到的,黄昏才得相逢,离去是在翌日上午。说来也只是一次短暂的相见罢了,未料与这回相比,倒要算长的。那天早上徐慎如送走了他,隔天回金桥路的住处去,佣人递给他一封信,是萧令望刚来时寻他不见给他留的。

他伸手拆开,一看就笑出了声。那纸上只写了一行字,两句古诗,是“寄问钗头双白燕,每朝珠馆几时归”那两句,信封里放了一对袖扣,徐慎如倒过来晃了晃,它们就落在掌心。

他今天就正好别了那一对袖扣。周曦好像也注意到了它们,还多看了几眼,不知道是因为太难看还是太好看,不过徐慎如也不是很想知道就是了。

他们两个人今天见面,又和央行的几个人约了,是为了决定要不要提高金价、收回货币的。这事情以前就争执过了几轮,今天算是终于有了结果,直到下午三点半才做了决议,在国庆之后要把金价提高十分之七,过后就发下各处去执行。

既然已经成议,大家便道了个别,各自散了。徐慎如和周曦的住处离得近,本来应当一路同行的,却分向了两个方向去。

周曦平日里从不好奇闲事,但他和徐慎如既然微妙地熟悉,徐慎如今日又显得颇为反常,居然认真打扮起来,他终于忍不住了,一面下楼梯一面笑道:“徐四先生要往哪里去?”

徐慎如对多拖的这半小时本来已经很是惋惜,此刻更懒得闲聊,只草草道:“不去哪里,办点私事罢了。”

周曦想了一想,忽然说道:“听闻你大哥的小女儿要嫁人了,婚礼就在今天,你是着急去观礼吗,不如与我同行?”

徐慎如愕然了一下,才想明白了:周曦跟徐若云算得上是密友,但是周曦重家庭,他们兄姐四个在嘉陵这次分家时既然装出一副和平和解的样子,周曦想必就真是这样认为的,徐若云又要面子,怎么好意思对自己的朋友讲出真相呢?

想明白之后,便不由觉得有一丝讽刺,不过他也没显露出来,只笑着否认道:“不是,他没有请我的,伯阳先生自去赴宴就是了。我只是要去见我的一位朋友。”

徐慎如心里其实稍觉遗憾,只恨不能公然地说出“去见一位情人”这样的话,这位“朋友”,自然就是萧令望了。时间本来便不多,又被他耽搁了,此时已经接近四点钟,他按照约定到火车站旁边的咖啡馆去,很匆忙地推开门走进去,望了一圈,却没有见到萧令望的人影。

他问了问店员,竟发觉萧令望从没有来过。可是原定的那班车并未晚点,照常停靠又开走了,萧令望是临时有事改了行程,还是到了却没看见自己,自己去别处闲逛了?他很失落地想了想,随便要了一杯咖啡,便寻了桌子坐下。

不过他今天不是自己一个人出来的,还带了随行的几个,就这么在店里坐着,居然感到一阵微妙的尴尬。他想了一想,决定不论如何还是要到站台去等——毕竟萧令望到八点钟之前,总还要回来坐车的。

他靠在椅背上,准备睡一会儿,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一天中太阳最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这时候,光线又是渐渐地斜了,从车窗里一缕一缕地漏进来,又照得人睡不熟,思绪飘萍似的,在空中浮荡。

他在想萧令望,也想些别的事。他想他跟萧令望总是在黄昏后相逢,傍晚,夜间,总是模糊朦胧的。又想起现在他们很少自己一个人在嘉陵城里乱逛,这是因为去年一位同僚的遭遇,至今也弄不清是被刺杀还是被绑架的,所以现在他们出入比以前要谨慎了许多。

他想起许多的事,比如徐若云要嫁女儿了,嫁给谁?他没问过,也不知道。他的三姐姐徐若霜一直也没有再嫁,跟前夫分分合合藕断丝连的,她的宝贝儿子熙熙被送回了珠城,之前还吵着要见徐慎如,因为徐慎如答应过给他买什么吃的,答应了就忘,但小孩子却是不会忘的。至于徐若云……徐若云到金桥路找过他,但他们的门牌号都是不公开泄露的,大约也是周曦提起过的罢。

其实徐慎如还真有些好奇,不知道自己那两个哥哥之间的乱伦故事,最后是以什么结局告终的?他没有打听,也觉得专门打听显得太奇怪了些,不过,在大雨天里目睹自己两个哥哥在车后座上行周公之礼,可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特殊经历了。

要是没有那个雨天呢?他不知道徐若柏会选择什么方式自我坦白。一切都很凑巧,让徐若柏多年的忍耐彻底爆发了,而要是没有那一天呢?

那天路上没什么人,正好下雨,自己也正好跟徐若柏开车撞上。平时他不会开那辆车——而别的车窗玻璃不会那么轻易就碎,何苏玉的脸上也不会被划出那一道伤痕。说是凑巧,可世事又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的。

他自己等萧令望不到,一旦百无聊赖又想逃避,就替别人操心起来了。

 

徐慎如的约会出了这些波折,在城的另一边,俞英致和佟小姐的见面也并不顺利。

俞英致倒并不需要百般揣测什么,他和佟小姐约会失败的缘由再简单不过:他被上司夏先生叫回去加班,错过了跟佟小姐相约的早晨,而到了下午,佟小姐又跟母亲早就约好了要回家去,不能脱身来见他。

佟小姐不能脱身,他便自己一个人回家去吃晚饭。

晚饭吃什么?他买了面条,跟青菜和鸡蛋一起煮,跟许多人比起来,这样的晚餐算得上非常丰盛,跟以前的自己比起来也是一样。他拎着那包面条走在路上,想不知道佟小姐今晚回家去会吃什么?他大概是永远不能知道的了。

今天就是这对年轻人计划内的最后一面,虽然谁也没有明说。可是这最后一面没有见到,那还会有以后吗?换个时间,专门来告别。

如果他再去试试,或许是有的,但是他好像也不那么想试。郑重其事的告别,和顺其自然、无疾而终相比较,又究竟是那一种更惨淡?这就和佟小姐今天的晚餐菜单一样,又是他永不能知道的了。

在这两年间,俞英致自己的衣食倒没有成太严重的问题。因着他一向算得勤快,又不惹事,所以夏先生很喜欢他,前两个月又一次调职的时候依然没有忘了他,只可惜也并没有放他到别处去的意思,还是叫他长久地给自己做秘书。

夏怀瑾如今在中央第七业务司做主任。

这名字虽然听起来莫名其妙,其实却颇有来历,这是徐慎如的前任,那位甫一开战就因为扶乩去位的杨先生亲自点的,据说是因为当时大家对这个新部门究竟应该叫什么名字争执不下,最后杨先生索性大手一挥,说双方都不采用。

都不采用,那该怎么办呢?便数了一数,彼时财政部正好下属六司,遂弄来这“第七业务”的名字,一铲子稀泥倒进去,双方都哑然了事。

这原本是开战之前从中央银行拆出来的一个小衙门,后来改隶了以前的财政部、如今的经济署,虽经几次三番的挪动,至今双方依然藕断丝连——说到底,国府在经济问题上的建制就没有一天彻底地厘清楚过,只是不论徐慎如还是俞英致眼下都不太想谈这事罢了。

今次谈到提高金价,第七业务司算得紧要,正是黄金买卖的大头之一,夏怀瑾自然也要列席会议,这才想起把俞英致也叫出来做跟班,致使他误了跟佟小姐的见面。

可是他跟着夏怀瑾磨蹭了一个白天,也没发现有什么正经事可做。

自己像个跟班似的来了,既不能与闻要务,夏怀瑾又久不放他,在门厅百无聊赖,连个聊天的人也没有:他太年轻,越过了很多有年资的前辈,今天同处一室的这位就碰巧看他不怎么顺眼,自然没什么公事之外的话可讲。

就这样,俞英致在桌前默坐到了快四点钟,夏怀瑾才从楼上走下来。

他迎上去,循着惯例问了一句有什么吩咐。

夏怀瑾答道:“有一份文件,不过你节后再拟就可以,现在拿出去反倒不妥。”

俞英致诺诺应下。他们同坐夏怀瑾的车到了他的私宅门口,一路上夏怀瑾都不发一言像在思索,直到快下车时才沉吟着又叫了他一声:“罢了,还是如今就拟吧,拟好了你就回家。”

俞英致下了车站在台阶前,因为天气太好而本能地抬头向远处看了一眼。这是嘉陵的十月,秋末了,天气难得一佳,树叶子被风吹了,在头顶沙沙地响,薄云在他目力所及的尽头丝丝缕缕地悬着,天幕上一片晴碧。

他说:“好,我立刻就去。”

 

俞英致回到家中已近七点,而约莫也就是在这同时,徐慎如才终于在车站等到了萧令望。

萧令望来得如此之迟,其实是因为一桩意外。他是今早上的火车,来时匆忙,包里没带什么吃的东西。午间时分,火车正好过汉宁,汉宁城是一座大城镇,停车的时间很久,月台上有许多卖吃卖喝的小贩,萧令望没吃上午饭,便很顺理成章地下车去买了点东西。

这一买一吃不要紧,竟被他看错了手表,耽误了开车的时间,只差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火车开走了。这下留他哭笑不得地呆立在月台上,心里又是懊丧又是后怕,庆幸自己因为怕遇上偷儿所以把行李箱随身拿着,要不然,行李跟着火车开走,自己却落在汉宁城里,就该彻底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误了这一班火车,下一班有票的就要到六点半才到嘉陵,虽然嫌晚,不过好歹尚且在八点钟转车之前,不至于造成什么太大的麻烦,除了自己跟徐慎如约好的见面。他一边等火车到来,一边就忍不住想,徐慎如知道了这件可笑的失误,该会怎么说自己?他想不出来。

火车到站停靠,萧令望抬脚下车,心里还在想着约定的那咖啡馆。他现在赶过去,或许回来就要赶不上那八点的火车,而若是不过去,徐慎如是不是还在那里?他只盼望徐慎如会聪明一点儿,能在月台上等他……

徐慎如居然真没让他失望。

那司机是很机敏的,瞧见萧令望来敲了敲徐慎如的窗子,又拉开车门坐进来,他没等人开口就自己下去走了,只剩了那两个在后面。

徐慎如在下头悄悄地抓住萧令望的手,低声道:“我以为你不来了。”

萧令望尴尬地笑笑:“我下车去吃东西,结果……”

徐慎如愣了愣,大概是已经猜着了,却还不动声色地问他:“嗯,吃东西,结果呢?结果怎么着?”

萧令望小声说:“结果车开走了,我没上去。”

徐慎如沉默片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萧令望见他不说话,正要转过身来继续解释,就被他抬手按住肩膀又坐了回去。解释的话还没说出来,徐慎如已经又凑近了一点,暗暗靠在了年轻人的身上,语气非常诚恳地对萧令望说道:“那你也算是为我解惑了。”

这次轮到萧令望愣神了,他问:“什么?”

徐慎如说:“我从年轻的时候就坐火车,这么多年了,每次看见有人中途下到月台上买东西见亲朋,都会在心里想,他们就不会误了时间上不来车吗?上不来可怎么办?只不过还从没有亲自见过这样的事……”

他还没说完,就笑了起来。萧令望从身后伸手过去揽着他,他很自然地去捉了萧令望空着的那只手,把玩起衣袖和手腕,最后又握住。他们离得很近,萧令望只要一偏头就可以吻到他了,吻他的颈侧和耳垂,可以——但他们两个同时地、出于本能地打住了。

外面人来人往那样多,徐慎如那几个侍从也在,车子挡风玻璃又擦得那样干净,干净得令人无所遁形。虽然暮色已落,他们两个却谁也没有了在此处亲吻的勇气。

萧令望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勾住了徐慎如的手指,低声问道:“徐校长,现在几点了?”

徐慎如抬起另一只手,看了看时间:“七点十七分了。”

萧令望讷讷道:“我七点四十七分走。”

徐慎如点了点头,闭着眼睛说:“好。三十分钟,很久了。”

萧令望又问他:“徐校长在想什么?”

徐慎如轻笑了一声,慢慢说道:“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就大概是在想你罢。”

萧令望说:“在想我什么?”

徐慎如睁开眼,却把目光挪到了车窗外。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想同你……就在这里。”

被徐慎如省略了的是什么,萧令望没问。

他只顺着徐慎如的目光也向车窗外看,听徐慎如说:“那边的车开了。”

另一趟车开了,渐渐连影子都不见了,却还有个年轻的男子在朝车上挥手。他还牵着个更小的男孩,大约车上坐的就是他的妻子,是那孩子的母亲罢?也有人方才拥抱过,亲吻过,这会儿正怅然若失地慢慢向别处走去。

月台十分喧闹,不过车子上的特种玻璃也是很隔音的,所以他们听不见外头的声音,那人间世就像跟他们是分隔开的、抽离开了似的,只有悲欢似乎相通,一点一滴得渗进来——其实也不应当叫做相通,大约是重叠,古往今来的分别,都是这样的心境,所以才会生出居然能互相理解的幻觉。

这里还有灯,总之不是完全的黑暗。而只要不是完全的黑暗,他们两个人就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因为他们终究是不能面对外头那白日青天的,只怕被阳光一照就要晒化,要晒出火烧在身上。

徐慎如抓着萧令望的手,听见他评论一个站在那边哭个不停的女孩子说:“儿女沾巾之态,真是自古到今也没什么区别。”

他听得不禁笑了,笑过补充道:“可惜我们没有这个福气。”

萧令望抬手看表:“快要七点半了。”

徐慎如就慢慢地说:“真是‘别日何易会日难’呀——你以前是不是说过,喜欢魏文帝的?”

萧令望摇了摇头:“我现在不喜欢了。”

徐慎如很惊奇地问:“为什么?”

萧令望说:“因为他会写‘别日何易会日难,山川悠远路漫漫’,所以我往后都不喜欢他了。”

 

没有轰炸,没有警报,却又是个大好的晴天,这简直是开战以来最安宁的一个国庆前夜了。俞英致回了家,按照路上的计划到厨房去煮面吃,却只觉得恍恍惚惚的,夏怀瑾在离开之前叫他拟的那份东西反复徘徊在他脑海里:黄金要涨价了,一涨就是十分之七。

这是很重大的事情,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甚至猜度到了这件事在下午三点半才出决议的一部分缘故。当然了,缘故之一大概是经济署这边与闻的徐慎如拒绝在早上议事——他向来懒得早起,上午十点钟之前轻易都不见客的。

但这次大概不仅为此,而是因为当天是星期日,城里的银行早则三点晚则四点便会停业,翌日又是节假,正好可以防止知道内情的人专门去屯购黄金……俞英致一边切着青菜一边胡思乱想,直到冷不丁切到了手才猛然清醒。

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在砧板上,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夏怀瑾为什么要提前告诉自己呢?这算是一种好处么?可是央行已经停业了,另一家售金的辉业银行也停业了,即使不停业,他也连本钱都没有……就像那边煮在锅里的面,清汤寡水,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就是这样的自己,一辈子也都早注定了罢?也难怪跟佟小姐的事情最终没有任何结果了。

俞英致呆立了许久,突然抬手熄了灶间的火,没有吃饭也没有找东西包扎,很直接地便披衣走了出去。

 

真的走到大楼门口的时候,他却忽然有些迟疑了。

停业后的中央银行不应该是这样的。寻常应当是一片漆黑,今日却不一样,虽然表面看起来没有什么,可二楼那一排办公室分明有好几间都亮了灯,只是拉了帘子,天气又格外晴朗,所以映得不明显罢了。

今夜星汉灿烂,长河直悬于高碧之上,白波涌流,连地上的人影都好像格外清晰。俞英致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在门口的五级台阶上变得曲曲折折的,他抿了抿唇,忽然对同他一起来的那人说道:“要不……我们还是回去罢?我觉得这里有些不大对。”

另一个人问他:“怎么了?”

俞英致道:“你看二楼。肯定有人在,而且是很多人。”

那人抬起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不是更好么?省了我们的事。”

俞英致一面往里走着,一面又回头道:“我猜这件事闹大了。要是闹大了,闹得天下皆知,一件一件地查起来,难免会牵连我们……”

他同伴却笑道:“在我们来之前就闹大了,那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错也是别人的错。来都来了,走到了这里,你花了一个钟头劝我出本金同你做这件事,说这是一本万利的,那样急切,怎么到眼前又改主意了呢?”

俞英致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说:“好。”

他在这大楼里度过了半个小时的时间。这半小时本应该是记忆非常深刻的,但事后回想却居然什么都不记得,有的只是大片模糊的光影和清晰到异样的细节。窗帘上的菱形花纹,静悄悄楼道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路过的人心照不宣的眼神……不过最使他难以忘怀的还是回家路上那晴朗的夜幕。

锅里的面条早就冷了,不仅凉,而且成了黏稠的一坨,鸡蛋的蛋黄半生不熟,用筷子一戳便流出金黄的汁液,而青菜还在砧板上,软趴趴的。他也不管那么多了,只重新点着了火,把这些东西都扔进锅里去,一股脑煮了,煮出一碗不知道应该叫什么的东西来,盛出来吃掉。

竟真有些食不知味似的。

但真正让俞英致食不知味的事情还在后头:他一语成谶,这件事居然真的闹大了。

到正式发出涨价消息为止,本应停业休假的央行和辉业银行为许多预知内情的绅商办理了黄金买卖,但也正是因为做的人太多,所以不出半日,就有报纸登出了事情的整件经过。

这短短两天之内,刚刚过完假期的嘉陵城里简直炸开了锅,俞英致心里揣着这件事,又是心急又是害怕。他的运气就这样不好么?好容易有这一次,只这一次,却都不能成功,只剩下空欢喜。

在假期做过的梦全都乱糟糟地向眼前涌,他想他要换一个地方住,要和佟小姐成婚,要找个理由让佟家相信他这笔横财的来历,那时候他还没编出来借口,想着日后慢慢地编。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盼着这一夜快些过去,等过去了,只要一伸手,就能推开半掩着的门,那门里赫然就有另一重生活在等着他。

只要推开门,迈过门槛……他耳畔响起了“吱呀”的一声。

俞英致被吓得一激灵,差点分不清是真是梦,抬起头,见是一位同事走进屋一屁股坐在了对面:“唉……又有事做,今晚都回不去。”

俞英致问:“是什么?”

对方叹了一口气说:“查账呀。经济署同中央银行那边合计好了,那两天的黄金交易全部作废,账却还要留着,上周日的账全都要查,但凡是能买卖黄金的银行和业务局,一个都不要漏的。”

他说:“哦。”

说完又愣了一愣:“好,我知道了。”

这句“知道了”是无来由的,本来也没有人问他,他却平白无故地回答一句,回答完了,那同事没注意什么,他自己却又把自己吓了一跳。

 

等这本账目查完,徐慎如也吓了一跳。

不是为数额,却是因为别的。涉事人员的名字都一一列在了纸上,用假名交易的,那些假名背后对应的真实账户也全都被翻了出来,其中有几个格外吸引了他的注意。

有四个并不太陌生的女名,前三个分别是他二哥徐若柏的正室夫人和两位姨太太,第四个是他姐姐徐若霜的表字徐君白。女名之外是两个男名,身份最为离奇,后边跟着的账目数额也最为巨大:是徐若云,和他那位在空袭中遇难的独子徐雅贞。

徐慎如眨了眨眼睛:这名单是要见报的。虽然还没有发,他也大可以在公开刊出的时候把这几个名字删了,可是除了他之外,联合查账的所有负责人都是读过的——至少周曦一向清早六点钟就起床,七点钟就会来办公室走一圈,自然也是已经读过的了,难怪方才在门口遇上的时候,周伯阳对他说什么“对贵府的门风真是不能苟同”了。

他还只当这是周伯阳身为世家遗老又听徐若云讲了什么故事,因此对他例行讽刺而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