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战场09.15

旧战场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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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酒行(1)

俞英致从中央大学毕业至今,已经三年有余了。

他是在平京考的大学,后来逢战南迁,从读书到工作,前后在嘉陵居然也度过了将近六个年头。从十八岁到将近二十五岁,人一生中最好的青春年华伴随着战乱,便在这座行都中一点一滴地消磨将尽。

他读书时是因为个人爱好而选择了中国文学,到毕业后却因为痛感“长安居大不易”而终于改行,另谋出路了。他本打算去考试做公务员,但此刻身处国难之中,普通公务员的生活也很缺乏保障,物质上稍微优裕实际只有财经方面的那几个部门,所以甫一毕业,俞英致首先便试图去中央银行谋职。

可惜央行却并没有要他,他一时无着,只得暂且给书局写稿勉强糊口。

对这样没有名声也没有财力的年轻人而言,写稿并不是个很好的活计。他经手的没有什么重要内容,以给报章杂志写些花边新闻、文学评论为主,或者是帮忙不过来的前辈做事,收入自然也是很有限的。他这么勉强维持着过了几个月,多数时间都是窝在书局的楼上度日,偶然得到一隙空闲了,就拿上自己的旧笔记本,试图写一点什么。

但这也已经不是十几年前在文坛上出名的最好时机了,所以他的写作也一样是无果的。在这几个月里,贫穷的阴影始终悬于头顶,幸亏他出身孤寒,是自己一个人在嘉陵,因此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其他方面穷困些,也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这书局的老板姓佟,主业还有别的,做出版印刷更多是出于兴趣。老板年纪不算太大,他的小女儿还没到出嫁的年纪,这时候尚且在嘉陵女中读书。佟小姐来年就要参加联考,暑假回家暂住,便经常在父亲这里出入,一来二去的,便对俞英致很感兴趣。

有一回佟小姐很好奇地问他:“中央大学很难考的吧?”

俞英致哑然失笑,考大学难不难是一回事,拿这问题来问他一个落魄的中文系待业青年,则又是另一种滋味了。他既然耐不住冷板凳,自己放弃了从事学术的机会,却又比旁人木讷,两头不着,现在后悔不迭,真是尴尬极了,而且尴尬里还带有一丝罪有应得的意味,因此连对人抱怨都不能抱怨。

佟小姐年少未经世事,虽然对缘由浑然不觉,但也感到了对方的这种尴尬,愣了一愣,换起了别的话题。只要不说生活,不说实际的事,俞英致其实是很健谈的,有时候讲起古人的事,能连着到天黑也停不下来,几乎要忘了手头的活。

每次闲聊之后为赶上印刷而通宵赶制任务的时候,他也不禁自嘲,其实就是因为要逃避这些工作,他才会那么爱和一个小姑娘闲聊的罢?或许佟小姐逃避课业因此偏爱听他讲话,理由也是如此的。

爱情就是这样朦朦胧胧地降临在心里的,不过他这时还没有仔细地想过,毕竟佟小姐的暑假不长,一开学便又回到女中,飞鸟一样杳无音讯,而俞英致这边则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靠写稿、翻译和零活来赚钱维持生计。

就这么过了几个月,直到他在央大的一个师弟过来看他,言谈之间说起件旧事,倒让他忽然发了奇想。原来俞英致以前有一位同学,一向体弱,竟未及毕业就夭亡了的,生前跟自己关系不错。俞英致那时候经常照顾着他,到他突发急病离世的时候,送医院啦,办后事啦,帮着接待家人啦,忙前忙后的那些,也都是他做的。

这师弟今年刚毕业,是个很活络的人,说起什么事来,哪怕是生活上的难事,也总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他们两个不知道怎么感慨起那英年早逝的同学,师弟便很诚恳地鼓动俞英致说:“他父亲原来在外地不知道是做什么,但最近可是高迁了呀,就在嘉陵。也就是新近的事,我听我爹说的。当时丧事办完,他不是给你留过名片么?还说你将来毕了业可以去找他帮忙。虽然地址换了,但姓名总不会错,你不如去找找试试。”

俞英致愣了愣,默然道:“隔这么久,名片早就不知道哪去了。何况要去求人,还是根本就不认识的人,人家既然高迁,哪有空搭理我的……”

师弟只说:“不去白不去,最坏也就是被轰出来,可是他本来就不想搭理你的话,就算轰出你去,你也没什么损失的。”

所以,俞英致后来便去了。

这上门求人的事是他第一次做,惶恐也好、紧张也罢,心中五味杂陈自不待言。不过他至少是幸运的,因为他那位同学的父亲还是他的同乡,因此倒没有很推脱太多便答应了帮他找工作。没过几日,俞英致就这么到经济署去做了个文职,被搁在了这位夏先生的办公室里。

所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温饱问题一旦解决,俞英致便难免又想起了先前的那位佟小姐。

这时候已经是俞英致大学毕业的第二年夏天了,佟小姐的嘉陵女中也已经读完了,不过她只考上了原来就在本地的大学,俞英致一回书局附近去看,就很有缘分地在老地方看见了还未开学的她,两人叙了叙旧,竟同以前一样还很谈得来,慢慢便走到了一处。

 

他们交往了有两年余。

佟小姐的外貌看着比实际年龄稚嫩,娇滴滴的。她身量不高,头发垂到了腰里,像一只小鸟似的依着俞英致。她的性格也很有趣,一方面有些不谙世事的羞怯,是那种被娇养出来的单纯,另一方面又很活泼,能说会道的,绘声绘色地对俞英致讲学校里的同学如何如何,那口齿十分刻薄。

等都说完了,她顿了顿,忽然问:“你知道吗?”

俞英致愣了愣,忽然对她要说什么有了预感。这是在江头散步的时候,秋天已经到了,波涛在眼前疲乏地涌动着,没有了丰水期的气势,好像是懂得他一瞬间僵硬了的心思似的。

他若无其事地笑道:“你都不说就问我知不知道,那我怎么会知道?”

佟小姐道:“我爹要叫我回家去相亲了。”

俞英致若有所思地垂下了头。他原本以为佟小姐嫁人至少要到大学毕业,还有两年,不会太过着急。两年之后,自己若能在嘉陵安顿下来,或者战争已经结束了,两人一起到平京去,世事不一定发展成什么样,那时再去向他的前任老板提出要和他的女儿成婚,大概会比现在要容易的罢?

他没想到这件事来得这么快。

 

婚事俞英致自然是提了的,不过很快就被拒绝了。

这也算是“理固宜然”,毕竟佟小姐家里是当地的大户,佟夫人是这么对女儿说的:“年纪轻轻就没有爹娘的人,这是没有福气的。读文学,性子也怪怪的,不见得就好。还是外地人,将来指不定到哪里去,难道你要远嫁平京吗?你父亲说了,决然不会允许。”

俞英致听了这几条毛病,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毕竟别的尚且可以改,这几件都是烙在身上的,即使他肯,又哪里能改得了呢?可见人生的有些际遇,真是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就写好了的。

不过具体到这桩婚事上,他心里倒也清楚,归根结底最大的阻碍还是物质上的匮乏。

倘若是夏先生——不过夏先生年纪确实有些太大了,又有家有室的,该换一个人举例,倘若是像他们经济署的次长周曦周伯阳先生那样的出身和地位,即使伯阳先生也一样早失怙恃,佟夫人也只会感慨“这不就正好可以省去侍奉公婆的麻烦”罢?

想到这里,他不禁又笑了一笑。说到佟先生,他这位前上司,也实在是很吝啬的。虽然不至于太露骨,但要一个职员做三个职员的工作,工钱当然只有一份,这都是他昔年习以为常的。

也因为这种了解,俞英致从未期待过能因为做了佟家的女婿就能得到什么好处:不是他高风亮节不期望,是他心知肚明不指望。

不过,要说到金钱,其实佟夫人拒婚的话后头还有一句:“要是他能叫你结婚之后还住这样大的房子,能拿出几件我看得过的首饰再来求婚,那我去对你父亲说说,考虑一二也不是不可以,毕竟还年轻,前途总是无量的。”

佟小姐便原样把话转给了他。

但是俞英致既不能在嘉陵一掷千金买一座二层地产(他此刻没有,何况即便手头有这样多的现钱,为着以后还都着想,也还是不买的好),更不可能专门到珠城的黑市去给佟小姐淘什么蓝宝石金刚石。

他听了也就是听了,明知道是羞辱,也只能尴尬地笑笑,低声说:“这……咳,我们还是先去找个馆子吃饭,过后再谈?”

霎时,场面便好像又回到了他与佟小姐相识之初。在仲夏溽热的黄昏,他抱着笔记本坐在长桌的角落,佟小姐则背着书包走进来,左顾右盼之后娇声问他:“中央大学,是很不容易考的罢?”

虽然世易时移,但是那因为尴尬而作烧的面颊,可真是与昔年别无二致。有一瞬间他几乎想要脱口而出了:“那……不如你同我私奔罢?”

不过他没有说出来。佟小姐一向是很乖顺的,如果她想要私奔,早就会自己提出了,她没有说,那就是不行的了。

而诱惑别人家的小姐私奔……他感到血渐渐涌上了头,是兴奋的,温热的,光明在望,旋即又冷了。能去哪里呢?倘若这件事宣扬出去,佟先生想要惩罚他,也是再容易不过的。何况这是罪过,是他教给佟小姐的,天长日久之后她后悔了,又要怎么办呢?

他只感到恐惧。以前读过的小说倏忽地从心头浮上来。那是什么来着?“时光过得真快,我爱子君,仗着她逃出这寂静和空虚,已经满一年了”,他眨一眨眼,又想起那篇故事的结尾,“自然,你也不能在这里了”和“死了便是死了”那几句。这些语句很清晰地在他眼前流过去。他打不破的,他知道了自己的软弱和无力,他做不成一个闯破这世界的人。

俞英致沉默了一会儿,决定不再提这件事了。

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只说:“国庆纪念快到了,和星期日连着,有两天的假期,我们要不要……去逛街?”

两个人谁也没有提以后的事,也没有人提要分手的事。佟小姐先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最后说:“好。国庆纪念我在学校里有事要做,我们星期日吧。星期日上午……还是在西街的书店里见面,好不好?”

俞英致答应了,又低头看她。她好像有些要哭的模样,却也没有哭,只是呆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坠,眨了眨眼睛说:“那我回去了?”

俞英致说:“好。”

但是佟小姐没挪步。他们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路灯忽然亮起来了,两人同时向灯那边看,又同时扭头回来。俞英致欲言又止,话含在口里含了不知道多久。

他不应当说的,但又想说,最后他还是说了出来,只是声音很低,语速很匀称,慢得像是进站之后在轨道上爬行的火车。他问佟小姐:“有一首诗,我想说给你,不知道你读过没有?你听我说,然后告诉我。”

佟小姐说:“嗯。”

俞英致就念道:“长卿怀茂陵……绿草垂石井。你……读过么?”

佟小姐沉默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得不知道长卿怀茂陵,绿草垂石井……弹琴看文君,春风吹鬓影。诗她是读过的,一听便能知道下一句,司马长卿和卓文君的故事她也当然是听过的,不能说不知道俞英致的意思。这是一封隐秘的邀约。

她眨了眨眼,这次眼泪真的滴落了下来。她说:“没有……我不知道这一句。”

俞英致又草草地对答了几句,跟她分别了,自己慢慢地走回家去。他心里知道恐怕国庆日就是他与佟小姐最后一次见面,心中难免五味杂陈,一时只感到无限的疲惫。

他一面想赶快过了国庆好结束这种折磨,另一方面又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来,好令他永远不需要面对那惨淡的收场。前者是他回家路上想的,但到了后来,这两种感情相互比较,究竟还是后者多些。他只恨不能举酒相劝羲和好让流光少驻,可惜这愿望自古及今也不过就是愿望,该来的国庆日,到底还是来了。

按照惯例这样的日子是需要举行一些仪式的,政院的各个部门都得参与其中,经济署也并不例外。不过幸好他们的两名长官都并不热衷此道,所以做完了例行的公务就早早放假,倒也没太麻烦。

徐慎如到底并不信这些形式,有一种不知道该叫通透还是悲观的懒惰情绪,恨不得连自己都要逃的;周曦则是当初在聂家军阀那里做事的旧人,对国庆并无甚么值得纪念的特殊感情,所以仪式既不丰富,氛围也并不浓厚,这就是难免的了。

就这样,俞英致在周六晚上便早早回到了家,这时候已经入了秋冬,何况战局已经渐渐好转了,晚间安宁并无轰炸,使他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天还没有亮便醒了过来,只等着白天去和佟小姐约会。

 

全嘉陵城要在这个周日约会的人其实不只有俞英致一个,别人不知道如何,但摆在眼前的,徐慎如就是另一个。

他彼时那个“新婚别”的玩笑其实并不夸张,萧令望在去年二月同他在家里睡觉,翌日早上就离开了嘉陵,到如今已经是第二年的十月,若算得精确些是一年又九个月,算得宽泛,则可以说已经有两年之久了。

这两年之间,他们只见过一面。徐慎如倒并不恨什么,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一面之缘便已经是种特权,但若说全然无怨,则也是不可能的。谁能想到,这已经是几千年几百年的岁月过去了,自己却居然还要和古人写的征妇去共感的呢?可谓是世事艰难了。

萧令望上次回来,是在去年的初秋。那一次的事,徐慎如好像还记得很清楚,但实际上呢,“很清楚”三个字也不过是他本能的想法罢了,真叫他从头到尾地回忆细节,他也很难想得样样清楚,岁月把珍贵的回忆都给磨损了。

但这回忆中间,也有很难磨损的部分。比如萧令望那次同他见面是没有预先告知的——不是为了给他惊喜,只是单纯的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成行所以无法预告,便恰好成为了一种惊喜,所以他遥遥见到那年轻人的时候,几乎是僵硬地立在墙壁之前的。

是在楼道,在学校临时集会的礼堂里,秋天,江上的秋天,湿却有余温的秋天,叶子并不黄落,还绿生生的悬在校舍边上,萧令望从门里偷偷溜进来,就像是分花拂柳而来。

他溜了进来,特意穿了非常不起眼的衣裳,压低了帽檐,就溜到了前排,在很近的地方暗暗观察着自己的秘密情人。

这是很新鲜的、玄妙的体验,温热的情感从他的血脉里汩汩流过,不再是爱人,而是和人相爱,就像是有了牵挂,像一株植物改头换面了,想从春草变成春树。,而他以往回到嘉陵时,就从来没有这样的感受。

徐慎如好像也发现了他。徐慎如站在前头念国家新发的通知,补上几句含糊不清的修正,试图安抚底下这些在逼仄生涯里躁动不安的年轻人,同时在心里,也想着远在天边的、自己的那位年轻人。他心想,萧令望这时候会在哪里?然后就看见了底下那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他劝着别人做事不要三心二意,自己却立刻就三心二意地犯禁,不住地偷眼向下看:萧令望故意摘下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却又很造作地从帽檐后露出两只眼睛,又遮又露地故意引人去注目。

他把帽子抛起来又拿在手里,相信徐慎如这次是真的瞧见了他。

后来人就散了。徐慎如不大能想起来人是怎么散的,例行集会,也就是例行罢了,他做过那么多次,哪能记住呢?总之,人已经都走空了,剩他自己站在了幕布后面。幕布后面有狭窄的通道,通道里静悄悄没有一个人,他就是在那里等到的萧令望。

在幕布后,幕布是暗红的,沾了尘灰变得更暗,变得发褐了,也是沉重的,但却绵软,水波一样,徐慎如就躲在这水波里,瞧见萧令望向他走过来,笑嘻嘻的。

徐慎如就问:“你怎么回来了?”

他以为自己问得很高声,很欢悦,但实际上他简直没有发出声音,萧令望走近了才听见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回来,为什么不先告诉我呀?”

萧令望回答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徐慎如就说:“好吧。”

萧令望站在他面前,过来想要抱住他。他不是没有跟人拥抱过,但好像从没有这样的拥抱,这使他心跳加速呼吸不得,使他脸上褪尽了血色,紧张得像多年以前第一次杀人——拿杀人和恋爱做比较或许真不是什么好比喻,但冥冥之中也是相通的,他这样想。

恋爱也无非就是变相的杀人。

他是真的呼吸不得了,在头脑的一片空白里低声叫萧令望松开他,抬手捂了捂发烫的面颊,旋即又想,这太像个小孩子了,手忙脚乱的那种,怎么自己就不能游刃有余呢?徐慎如还暗期着自己要游刃有余,但实情却由不得他,他抬起头的时候还感到心跳是急促而紊乱的,几乎站都站不稳当。

萧令望觉着很有趣似的,隔着衬衫伸手摸到他胸口去数他的脉搏,然后睁圆了眼睛笑道:“徐先生反应这么大,是怕了我,在想什么?偷情了怕我知道么?”

徐慎如靠着墙瞧他,等喘匀了气才慢慢开口说道:“你可真是想要我的命。”

萧令望还是笑:“那到时候我跟你一起赴死。”

徐慎如嗤道:“你敢?”

萧令望说:“我为什么不敢呀?”

徐慎如拉着他的手,又重新抱住了他,趴在他肩上,凑近了,在他耳边低声道:“小萧,你这么想死呀?那不如我等会儿找机会亲自为你达成心愿,免得你日后犯傻,没得便宜了别人。”

萧令望抱紧了他,轻声反驳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提前着急做什么?”

之后的好一阵,他们都没再说一句话,只剩下萧令望偏过头吻他。徐慎如其实不惯于亲吻,倒像只是承受的那一方,但萧令望非常热衷此道,这个年轻人好像相信那一套“亲吻比起其他接触更着真诚,意味着爱”的理论,所以每次都要到意乱情迷了才肯抬起头来。

他问徐慎如:“你用什么洗的衣裳?这么香。”

徐慎如说:“不知道。什么香?”

萧令望便又埋头闻了一下,恍然大悟地问:“是香水么?好甜。”

徐慎如点头:“嗯。”

熏香和收集香水的习惯是从前和母亲学的——徐若云也有这种习惯,不是什么稀奇事。他以前懒,就停了很久,近来才又想起来,所以萧令望才觉得新鲜。

萧令望喜欢一切甘甜的东西,甜的食物,甜的香水,还有被他强行认为是甘甜的情人。他把下巴搁在徐慎如肩上,手便很不老实地从外套边缘伸进去,去扯他的衬衫,然后伸到衣服底下,去捏他的腰。

徐慎如就往幕布边缘看了看,说:“那边有门,你去把它关上。”

萧令望松开手,很温顺地过去把礼堂的后门关上,还把堆在这里的几把椅子给垒了起来,都堆在了门口。

徐慎如看他堵门,只笑道:“可是外面还有前门,要是有人爬上台子,从中间把幕布扒拉开,你堵门也没有用。”

萧令望就也跟着笑:“那怎么办?”

徐慎如说:“我哪知道。不把人引过来就行了呗,就算有,谁又会没事抻幕布玩?我想总不至于——”

萧令望立刻捂住了他的嘴。方才你说死我也说死的时候谁都懒得去截断对方,但徐慎如这“抻幕布玩”的话刚一落地,就立刻被萧令望捂了回去:“这话可不能乱说!”

徐慎如点头:“行,我不说,你来。”

萧令望便换了个地方,准备重新开始。这次没找好,没在墙角——他嫌墙角太昏暗,他想要有光亮的地方,就挪到了正中央去,头顶正好悬着个照明的灯泡。在这很亮的光线下,他解开徐慎如领口的扣子,想了一想,却又停住了手,没剥掉上衣,重新从衣襟底下伸手进去摸那光滑的皮肉。

徐慎如动了动,当然是躲不开的,只是嘴里还在说个不停:“别这样,这是中间,后头除了一块帘子就是空的,你要我掉到台上么?”

他说话的同时就是在自己勉力维持平衡才能站稳的。萧令望和他都在那灯光的照耀之下了,都被照得容色雪白,眼睫毛互相看得清清楚楚,看得徐慎如不禁在心里感慨,心想萧令望真是长得足够英俊的。

还有眸子,黝黑的眸子,浅色的澄澈的眸子。他们就这样对视,徐慎如发了呆,很习惯地以为身后有墙而向后靠,自己刚说完的话就忘了,抓了抓幕布才堪堪站稳脚步。

这一天,他们就在幕布后面肌肤相亲。徐慎如想起最多的是墙角,墙上的白灰沾在他的白衬衫上,被萧令望用手扑掉,最后到底还是把他的衣裳全给扒拉了下去。

外头的天色早就黑了,夜幕沉沉,他怕有人来,又不想管,不想躲,只能咬着牙不出一声。萧令望偏爱有灯的地方,死活都要看得清楚些,要把他连轮廓和伤痕都记住似的,而徐慎如自己掀开眼皮,却只能瞧见萧令望除了解开裤子之外全是齐齐整整的,连领子都不歪,袖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露出骨节分明的手。

在这种地方做那些事是令人格外疲惫的,毕竟还要分神出来提心吊胆,比在家里的时候不知道疲惫了多少倍。而萧令望跟他久别重逢,又格外兴致盎然,以至于徐慎如穿衣裳时系扣子的手都是软的,扣错了也不知道,全扣完了,又拆开重来。

事隔经年,徐慎如想起这事,忽然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