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
ㄧ葉敏沒什麼能在他身上留下長久的痕跡,頂多記憶吧。
他也沒有能在任何人心裡留下印象。
除了面前這個人以外。
每次被揉捏、撕裂後重生總是會看到—
那鬼魅的異色瞳,散發著孩子般耀眼的求知欲,還有如蜘蛛般駭人的危險訊號。
身上多處縫線,像是跨越死線後重生的屍體。
好幾次了,算下來被當成棄兵有好幾次。
首先好像是腹部被擠壓,以為自己嘔出了血還有混合著破裂胃袋擠出的胃液。
事實上只剩下靈魂空殼的久世 めぐる沒有這種東西。
大概只能算乾嘔。
絞痛逐漸蔓延到全身,如被揉捏在掌心的水球,緩慢又強勢地往內擠壓,一點一點施加力道,直到最壓迫的那一個點,支撐在爆裂的邊緣。
手凹折到背脊,腳擠壓到肩,身體呈現異常扭曲的樣子。
不過外表看起來就如被截斷的枯槁枝幹。
對方握著勒住他脖子無形的枷鎖。
落得他手上就只能當作待宰的羔羊、刀俎上的魚肉。
真人笑得開心。
一聲一聲的,如鋒利的刀片鋸著木製音箱的笑。
語調像懸掛內心的風鈴,總能觸及心靈,有時柔和地像是春天早晨的微風,有時壓迫地像是在耳邊吐著舌信的蛇,話語中透露著令人沉淪的惡魔呢喃。
有些人被用知性包裹在外的嗜性迷惑了。
久世 めぐる親眼看過和他相談甚歡的人慘死。
暢談一晚也好,看幾部經典電影也罷。
人類因此能滋生感情。
真人卻毫不動搖。
對他來說生命沒那麼重,像是路邊讓孩童隨意採摘野花,想要就可以連根拔起。
也像是看到堆砌在棋盤上,各式各樣冷冰冰的棋子,只有「可以用、怎麼用」這種想法。
他沒有心,也不認為人有心。
或許是人類惡,由人類醜陋黏糊的情感塑造出的咒靈,對人類的感情明明白白,單純嗤笑並貶低著他們所擁有的感情和價值觀。
「這世界只有兩種悲劇,一是得到想要的,另一個則是得不到。」真人有次突然提起了這麼一句。
「王爾德?」久世 めぐる幾乎是一瞬間就想到了這句名言的主人,對話相通,對方看起來很開心。
「BINGO!人,就是太過貪婪,得到和得不到都顯得可悲。」
「真人先生不也是不斷殺戮滿足欲望嗎?」他忍不住小聲回嘴。
「因為我是由人類誕生而出的咒靈嘛。」真人的眼睛瞇得像一彎新月,帶著童真的語調。
他就是沐浴著人類的恐懼降生於世上的孩子,懷抱豐富的人性和充滿著好奇心。
用惡質的手法探索世界。
輕視生命、愚弄感情,在殺戮中得到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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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去找新的彈藥庫存。
實驗用、實戰用等等,不論是什麼在久世 めぐる的內心都先不起波瀾。
無論是看到那些慘死的、變異的身體,都無所謂。
從雙腿發軟只能發出幾個顫音的自己到處變不驚之間,不知是看過了多少腦漿四濺的過程。
「真人先生心情好像很好。」兩人漫步在街道上。
「當然。」真人踏著輕快的腳步穿梭在人群中,然後彎進了無人的小巷,他跟了上去。
不久前躺在吊床上撥弄著看不下十次的書頁,真人突然饒富趣味地問了他以前的學校,爽快決定出發。
走出潮濕陰冷的淨水區,接觸到光線的那一瞬間讓久世 めぐる瞇起了眼,但真人他好像若無其事,自在地雙手高舉過頭舒活了一下筋骨。
他伸著一根手指滑過身旁花圃的欄杆,聽它發出低沉的鏗鏗悶響,表現得一點也不像準備作惡的樣子,反倒是像是孩子準備提著空箱到花園抓蚱蜢的雀躍。
他們隨意地繞進了學校,輕鬆地上了天台。
這時已經接近黃昏。
血色般鮮豔的夕陽和火燒雲,灼燒了真人的半邊臉,鍍上了一層艷麗而鬼魅的顏色。
原本蒼白死灰的臉染上金光,連黯淡的瞳色都閃閃發光。
他站在水泥砌高的牆上讓呼嘯的風灌進衣服裡。
久世 めぐる深知太陽殞落的那一刻,在這棟建築下的一些生命也將消逝。
他眼前浮現接下來情況的想像。
人們顫抖著身體,眼淚迸發後頭蓋骨被輾碎的模樣,殘缺的四肢和血花噴濺。
真人沉浸浴血的快樂,享受悲鳴,從當中得到滿足。
「*惡是發展原動力。真人先生好好地體現了呢。」他淡淡地說。
「那是因為人們總覺得欲望是惡的說法。」真人沒有回頭,聲音吹散在風裡。
「『學校』真不錯,恐懼、壓抑讓空氣非常美味。」他的語調歡快,十分滿意的樣子。
「學校就是這樣的地方。」
真人笑了幾聲,以單腳做支點轉了一圈,接著往後仰,腳尖顛了出去,讓身體懸空下墜。
他展開雙臂享受迎面而來的風。
太陽西下,久世 めぐる看過多次播送的夢魘,即將在眼前上演續集。
*黑格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