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之后的怎么办 

怎么办之后的怎么办 

WUSANING


作者:https://www.douban.com/people/gninasuw/


可能仅仅十年前的我们都很难想象到,二十一世纪直到今天的世界政治会在集体主义和民粹主义的道路上走得如此之远,并内在地成为了一种精神主流,在这个层面上这种变动就好比宗教改革分裂了天主教会却将新教根深蒂固植入人们血液。毫无疑问目前这条路上中国、中国人,首当其冲。 


今天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相比过去更加财大气粗、手段更精细、更善于伪装的大他者。在一种垄断的话语权力里,科学技术和资本也被收编或招安,成为巩固这个结构的道具。这个从历史唯物主义的信念出发的群体,却不断热衷并成功地消抹于自身不利的历史,从而架构出至高不容置疑的神圣权力,很自然地获得大量生物性的簇拥,但也从此陷入了一种彻底的历史虚无。 


这种虚无也体现在了今天中文网络里不同立场的声音越发极端和难以交流,这两个月里所有有关HK游行的社交网络空间里(微博和微信公众号为主)的景象几乎惨不忍睹。那篇二十九年前《稳定压倒一切》的社论今天依然奏效。官方煽动民族主义情绪式的片面式宣传报道成功激起了自发的集体主义运动,民间媒体与自媒体已经习惯自我阉割和审查,而任何其他没有被算法自动屏蔽过滤的反主流话语都将遭受人肉的以正义为名义的羞辱谩骂,扣帽子式的集体批斗。在这个情形下,任何温和的交流探讨都已然成为不可能,从一个自由派的立场:我在提出改革和寻找与你更好共存的方案,而你一心只想让我消失,禁言,删号,乃至牢狱。而此时真正拥有家国天下格局的民族主义者早已被淹没在乌合之众统一的话术与呐喊狂欢中。 


有时我顿感恍惚,在二战之后西方政治议题对象已经开始覆盖同性恋者、精神病人、罪犯,各种能想到的特殊群体人权的几十年后,今天我们这个猛然崛起的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怎么却如同时空错位般开始一意孤行,再一次封闭起自己,并好似无视了一切二十世纪世界政治上出现过的惨痛悲剧和反思教训、普世价值。现在它更愿意注视自己,舔舐一个世纪前的民族伤口。但再退后一步看,新奥斯曼主义的土耳其、伊斯兰革命的伊朗、甚至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的川普政府,又何尝不是这种保守主义复辟,在漫无边际的资本和消费主义、科学和民主的激励下不断往前冲的人类终于大面积地触碰到了虚无。军备大赛,星球大战,越做爱越要造反的五月风暴,中导条约,而科学匠人们能想象的终极除了对造物本身模仿的人工智能还能是什么呢。人类恐惧毁灭,比死亡更虚无的毁灭,恐惧意义缺席,所以要往反动的地方回去,时间的线性将被取消,即使回不到故乡田园牧歌的地方,也不能再僭越那些神的禁区。毁灭是不可能的,是底线。我们必须存在,这是这个繁复的星空下唯一的意义,让我们用雾霾和霓虹灯把这星空盖起来好吗,他们太耀眼,太本质了。回到母体的人们,紧闭着活在自己里面,不说无法抵达他者,甚至只是粗略地想象都是困难的。保守地去生活,不需要改变,就像没有尽头一样。也不要难民,因为我高贵的生活不想看见那些让我良心不安的任何存在。 


在这样的时代轰鸣到你眼里的世界已经开始失真的时候,人甚至丢失了确认自我本质的能力,我们还如何进行精神独立的思考?而一个依然相信自由并相信美的价值的中国人现在该如何战斗,他/她还有可能激进并义无反顾地去爱上敌人、拆迁的推土机、垃圾场和高铁吗? 


那些集体与国家主义者们往往透露着对男性气质与权力的崇拜,从而获得着摆脱自身命运局限的宏大感,他们就好像那些不解风情却胡乱臆断着女性心思的直男,渴望得到爱,但又恐惧爱。这甚至是这个大他者的一个影射,我们常常不解他们在恐惧的是什么,因为怎么也想不到他们恐惧的居然是爱,爱里面的无常,所以必须通过性别阶级符号隔离开来,保持对禁忌的依赖。因为真正的爱是先抵达彻底的孤独,是放掉你紧紧攥着的东西,放掉你的身体,放掉真实。如同一个人站在蹦极台前身体巨大的本能排斥,只有在这个时候你才有可能抵达爱,真正和世界联结在一起,这才是我认为巴迪欧语境里的坠入爱河。即使六十年代浩浩荡荡的嬉皮运动早已在西方都沦为无关痛痒的文化商品,左派集体陷入革命失败的忧郁之中,但今天在中国,我们依然还有很巨大奋斗的空间,绝不该那像在爱里受伤就摒弃爱的李莫愁。在我们连看乐队的夏天这种试图面向大众的综艺里的弹幕时都要心里暗暗骂傻逼的时候,我们已经沦为自己反对的对象,符号和标签的奴隶,离那个通透的爱、迷幻的爱也还有十万八千里。朋友,战斗很长,首先,不要放弃美和爱。 


8.12 更新 


上周五下午网路冲浪时一时兴起写了些粗略的近期感受和不成章的思考,不料变成爆款文一则的景象,周末无暇也无心应付回复,不得不把手机提醒关掉,方才翻看了评论转发。 


引来这么多注意实非我本意,但是大字报我不反对的,也不甚介意自己被迫成为被群众审视对象,因为在今天任何公共空间的非一言堂式的讨论都已经显得弥足珍贵。即便有一个很明了的事实摆在那里:任何文字载体的输出都无法避免充斥着大量误读误解,无论转发晒傻逼嘲笑讥讽者,还是支持称赞感同身受者。我有意无意的笼统表述都增加了这个误读的空间,一是这几年越来越没有耐心对具体事物写展开细致讨论的文本,逻辑的缜密在不断自我怀疑解构和感受力的轰炸下不再举足轻重或轻易呈现,二是为了躲避算法的关键词审查,三是原本预想的读者只是语境思路相近的友邻圈子,无需赘言来将话说得周全。 


因此可以说此文本出发点并非在讨论或指出政治层面的建设,一定要拎出一个主旨的话,不过是在对每个活生生的个体讲一个朴素的观点和呼吁,即在当下时代洪流里,不要轻易被话语权力裹挟,也不要对令自己失望的现状投降而变得犬儒。 


至于文末提到的令人或激动或感觉陈词滥调、“自由派的软弱”的那个关键词“爱与美”也并非空泛而陈腐之辞。就今天的中文网络空间而言,交流变得越发不可能。在一个信息断层的封闭系统里,舆论被一个媒体架构出来的叙事彻底掌控,而这种叙事的情绪煽动性与其暗示的绝对正义性都令受其影响的个体无法再接受任何其他模式的叙事,并一神论式地将自己认为的真相奉为绝对标准,从而必须消灭任何与其相悖的叙事以保持自身的正当性。略有传媒常识的人应该都明白不同的叙事建构对于一个事件的阐释和呈现将天差地别,而我国今天媒体叙事的单一程度不言而喻,他正打着一场不战而胜的媒体战,自由度连最近的胡温时代都已远远不及。相反,一个多元论者要面对的是一个更复杂得多的世界,他遭遇的问题也将更难解甚至无解,即使在他的叙事体系中甚至包含着那个官方版本,但这无妨那个极端化的集体机器还是要将其同化或毁灭。面对这些无差别的毁灭性的铁拳,多元论者无论出于自我保全还是对公共正义的追寻都最终无法避免卷入这场战斗。即使从方法论的角度出发,对付比你拳头和嗓门都更大得多的敌人时,与其拼拳拼鲁莽都绝不是明智的选择,更具可能性的方式是将敌人拖入你的世界观和眼界中,以共情的能力将符号化的世界边界融化,而这种法术般的迷幻力量往往就是我们表述为爱的那个道不明的隐喻。这场战役的最终胜利不是为了消灭“敌人”,恰恰是为了说明这个世上在终极意义上没有胜利可言。这并不是什么新颖的言说或战略方向,但对于每一个相信希望却在压力和日复一日的绝望中正在变得孱弱的生命而言,不断告诫、激励和确认自我并确认爱的力量是绝对必要的。这个战斗或许只是从感化掉你父母或朋友一个他们陈年的偏见开始,即便跨出这一步对许多人可能都已经很艰难。不要放弃爱、艺术的同时,也不要放弃语言,毕竟这几乎已经是人类最高效的交流工具。 


那些偏执地坚信那套叙事的正当性,或者坚信是自己的独立思考和理性将自己导向了无条件坚定拥护国家主义的人们,他们是几乎不需要这些反复的自我确认的,因为他们有一种自动的排他性。对于一些事物绝对正当性的预设令其世界观坚固不可动摇,一切与其拥护的观点相左的论据和事实都被其顺理成章地过滤或嗤之以鼻,请问当你无视那些活生生血淋淋的新闻而抛出一句“政治远比你想象得复杂”时,到底谁才是纸上谈兵、泛泛空想之人?这些绝对正当性事物的一些具象的话术表现包括了经济/军事必然凌驾于文化之上,社会稳定是一切的基础,发展才是亘古不变的硬道理等等,每一个枝节都需要大量的时间精力去议论展开,我也只能抛砖引玉,可悲但也值得奋斗的是现在的话语权力下这种议论的空间都需要谨小慎微又无所畏惧地争取。我个人从未忽视过这个国家和人民,特别是近代史,的苦难,几度掉过眼泪,甚至对于这个政党所经历过的辉煌和挫败我敢言自己比99%在网上叫嚣着爱党爱国者更清楚,知晓一切既得都来之不易,我自然也绝非个例,但这不能成为我们保守沉默的理由。 


另外,任何左右阶级派别主义等词汇的征用无非是为了更方便有效地阐述部分问题,而不该用来对于任何个体简单粗暴地扣帽子定性以简化问题,每个个体都是不该被随意物化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