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煙〉

　　漫天荒蕪的沙漠，到了傍晚天地間只剩下三種顏色。灰暗的大地、遠方還殘存陽光餘燼的粉紅，以及天空薄暮的深藍。空氣中迷茫的水氣暈染了彼此的界線，放眼所及，唯一清晰的只有冉冉升起的那一道筆直的炊煙。

　　要說起偷羊這件事，在沙鼠裡最擅長的不是力氣最大的漢斯、也不是動作最快的泰勒，而是伊凡。

　　伊凡偷羊的動靜最小。

　　羊是一種很膽小的生物，受到驚擾就會成群的咩咩叫，引來看望的牧羊犬或者牧民；但伊凡不知道怎麼做到的，在他出手抓住目標羊的嘴之前，羊群幾乎不會拒絕他與他們同行。

　　其他人曾經問他是怎麼辦到的。

　　「就別讓他們知道你是壞人就好。」伊凡聳聳肩說。

　　先不論他說的是真是假，那天晚上，伊凡又帶著一票人去偷了一隻羊回來。當時他們一群男孩子正值抽高長壯的時候，每個人的胃都像是無底洞；一望無際的戈壁裡能吃的不多，蜥蜴老鼠都不足以填飽他們的肚子時，他們只能把主意打到牧民的牧欄裡。

　　彼時沙鼠的規模已經龐大到一頭羊絕對不夠給所有人分食，為了避免爭端，他們悄悄找了個比較偏僻的位置起了火堆，俐落的剝皮放血。

　　熊熊烈火逼出綿羊豐厚的油脂，順著光裸的肌理滴落火堆，噴出火花的同時羶香味飄散開來。伊凡握著小刀瓜分羊腿肉，他們一夥人也沒怎麼調味，就著少許岩鹽吃的滿臉滿手的油光。

　　夜晚從來不是真正黑暗的，他們所行為的一切也不可能真正隱匿蹤跡。

　　一票人圍著火堆、正吃的不亦樂乎時，一道人影陡然自沙丘的陰暗處升起，悄然無聲的接近。

　　「你們又去偷羊。」

　　尤里烏斯站在伊凡身後。他的體格比伊凡要高大許多，身影有一半被覆蓋在陰影中，被火光拉扯成更為巨大而異質的形狀，彷彿鋪天蓋地的要將他攫獲。

　　伊凡握著手裡的小刀抬頭望向他。周圍的人都站了起來，在火堆周圍揚起一片小小的沙塵。

　　尤里烏斯一一掃視在場每個人的臉，最後停留在伊凡身上。他危險的瞇起眼睛，隻手按上腰間的馬鞭：「又是你。」

　　「我准許你們動手了嗎？我叫你們去偷羊了嗎？嗯？」

　　緊密扎實的短馬鞭發出破空的呼嘯聲從他身邊揮過，抽向地上的火堆、揚起大片火星噴濺在他們身邊，點燃周圍細小的木刺及羊肉碎渣。

　　伊凡低頭看了看他腳邊點燃的火沫子，挪動腿將之踩滅，接著偏過頭斜睨尤里烏斯；他的眼底比帶著月光的黑夜還要深，裡頭倒映著燃燒的火光與落在沙地上的餘燼，以及尤里烏斯慍怒的身影。

　　除此之外的其他什麼，都被隱藏在銀白的月色之中。

　　「你那是什麼態度？」

 　　尤里烏斯彷彿被伊凡那樣的視線激怒了。他嘴角扯開一道猙獰的笑意，在眾人的倒抽聲裡再次朝伊凡揮起火堆中燃燒的短鞭；後者則握緊小刀，看不出他的意圖。

　　「混帳東西，腿斷了是嗎？還不給我站起來——」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一道清冽的嗓音打斷了劍拔弩張的場面。納維爾不知何時從沙丘的另一側款款走來，他白色的身影沐浴在月光中彷彿漾著微微的光暈，比起平時又更加虛無縹緲幾分。

　　尤里烏斯揮下的短鞭偏離原本的軌跡，落在伊凡身旁的沙地上。他的臉上浮現某種矛盾的情緒，又如錯覺般在傾刻間消逝。

　　納維爾眨眨眼。他遠遠的瞥了一眼火堆上的烤羊，又快速掃視過在場的眾人，才踏著軟沙來到眾人面前。

　　他赤裸著雙足，全身被白色罩袍覆蓋，只露出了白天被黑紗遮擋嚴實的清麗容貌；他走向尤里烏斯和伊凡，如月光凝成的純淨面容露出柔和的微笑。

　　納維爾伸出雙手，從伊凡身邊與他擦肩而過。他摟上尤里烏斯的粗壯的臂膀，看也沒看伊凡一眼，直逕對尤里烏斯開口：「明天讓他們帶著羊的錢去跟牧民賠罪就好，你別發那麼大的脾氣……」

　　「這堆蠢貨為什麼這麼沒腦袋……一群沒用的東西，整天就只知道添亂……」

　　尤里烏斯悻悻然收起馬鞭，嘴裡依舊罵罵咧咧，卻沒有甩開納維爾親暱的碰觸；後者像是對方才一觸即發的場景毫無所覺，納維爾伸手撫上尤里烏斯的寬闊的胸口，纖細的指尖朝下滑動，柔聲勸撫：

　　「所以我們才需要你嘛。別生氣了，好嗎？」

　　尤里烏斯和納維爾逐漸走遠的身影彷彿被火光黏著，一路延伸到他們看不見的沙丘深處。

　　那裡是尤里烏斯營帳的方向。

　　「……伊凡，你沒事吧？」他身邊有人怯怯地問：「尤里烏斯最近是不是特別針對你啊？」

　　「沒有，那是你的錯覺。」伊凡想也不想的回話。

　　眾人重新回到火堆旁。火堆上的烤全羊依舊飄著濃厚的香氣，焦黑的外皮刮除後，內裡依舊肥美鮮嫩、汁水滿溢。他們再度開始分食烤羊，場面很快又熱絡得像是剛才的衝突未曾發生。

　　伊凡依舊坐在原地。

　　只有伊凡依然沉默地盯著兩人離開的方向，直到他們相連的身影被吞沒在沙漠的夜色之中。

　　燃燒的火堆在他身後劈啪作響，不時噴出星點火光。沙漠裡的月光將隱而不宣、昭然若揭的一切通通攤開在他的眼前，將他們心底最深處的秘密與渴望暴露在銀白色的沙丘之上。

　　他握著小刀的手始終藏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

　　沒人看見他攥著小刀的指尖早已陷入掌心，緊了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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