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火

「A！我帶了上次說的餅，你吃吃看！」B端著溫婉的笑臉走到海邊，一半的月掛在天邊，在海上照出了淡淡的波光。B脫了鞋後帶著雀躍的小碎步走向不停被海水拍打的岸，不介意弄濕腳，而那裡早就有一尾翠綠色的美麗人魚等著她。

「真的？你有心了。」A面色雖然不起波瀾，但心裡很是高興，她往岸邊又爬了一點，為了更靠近B。

B從木籃子裡取出糕餅，長久下來養成的習慣是B負責餵A，避免她一雙彷彿永遠不會乾的手弄濕了食物、壞了滋味。這次也不例外，B將糕餅湊至A嘴邊，A秀氣地咬下了一小口，被B嫌那樣怎麼吃得到料，A只好應了她的話，稍微張大了嘴再咬一口。

A咀嚼著，左眉不自覺地挑起：「沒味道。」

「咦？怎麼會？」人魚的味蕾是可以嚐出人類的調味的，這點B實驗過，得到此評價讓她產生了比A更大的疑惑，於是她自己也咬了一口，往A的咬痕上咬，隨後驚呼：「拿錯了！這是沒有包紅豆餡的！」

「對不起，我明天再拿有包餡的來。」承諾了會讓A吃到好吃的餅卻搞了一齣烏龍，B心裡很過不去。

A哭笑不得：「沒關係，其實我本來就偏好淡的口味，接著餵我吧。」

A想她以前總認為B是個心思細膩的小姑娘，處得越久了才發現她也有這樣迷糊的一面。B腆著臉不敢告訴A，她是急著想見A才會犯了這種錯，她甚至出門時兩腳鞋子穿錯了，走了一段路才發現，猶豫片刻後覺得這麼狼狽地去見A不好，才又走回家換了。

一邊吃著糕餅，B和A分享著日常，A總等到嘴裡的食物都吞了才會開口，對話進行得緩慢，但兩人並不著急，這種不催回應也不忙著找話題的談天是兩人獨有的相處模式，像品茶那樣優雅而仔細，全神貫注地享受當下，專注在彼此身上。

她們像有說不完的話，一路聊到了破曉時分，天光乍現，她們能將彼此的臉看得更加清楚，卻象徵著她們的聚會要到尾聲了。B心有不捨，刻意多留了一下，A看著她身後的日光越來越強，她身上的水珠被烤乾，皮膚微微灼傷發痛，但沒有打斷B，只因她也不捨。

多麼耀眼的人啊，多麼灼人的愛啊。

天空完全亮了，B再怎麼不捨卻也懂事，曉得天亮以後人們都會甦醒、開始活動，不能讓這些人發現A的存在。

「明天再來見你！」B說道，A揮手道別，在B完全轉身後立刻將全身泡進水裡，刺痛麻癢的感覺在她的臉和手臂上散佈開來。

B總趁著夜色還黑但天將亮的時候來見她，一場秘密的幽會，在天黑之後，天亮之前，介於明與暗的交界，像她們之間的感情，藏在夜裡但即將突破黑暗竄出，卻不能為人所知。在友情之上，在愛情之下。

她們起初的結緣就是一場意外。五年前，一生中從來沒游到海面上的A想一探未知，趁著夜半偷偷游上了海，正好撞見一輪又大又圓的滿月，以及心煩來海邊散步兼賞月的B，就此結下了不解之緣。

B對A的存在感到驚奇，她說自己曾聽說過關於人魚的故事，卻沒想過人魚是真實存在的。她問A是否聽過人類這邊的傳說，A說沒有，B頓了一下，分享給A聽，她說人魚換了一雙腳上岸，王子和人魚都很愛對方，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A笑了，她用手背輕掩著嘴，她說，很溫柔的故事。

A一直沒有告訴B，她命不久矣。

五年前她得知自己在五年後器官機能會完全停止並死亡，類似人類的器官老化到極限，只不過人魚連死的時候相貌都依舊美麗，看不出蒼老。曉得自己活不久的A因此有了想把沒見過的東西探索一遍的想法，才會冒著被人類發現的風險也要上一次岸，才會結識B。她不後悔。

今天就是最後一次見B了，A想過千百種道別方法，最後卻選擇了不道別。B那樣信守承諾而講求誠信的人，明天肯定會因為A不守約而生氣吧，然後後天、大後天、一週後，沒見到她的B肯定會把她當成一個騙子，薄情寡義的人魚。恨我，把我當成一個討厭的人，最後忘掉吧。

A放鬆身體讓自己不停下沉。她一直沒有告訴B，其實她聽過小美人魚的故事，但她不想讓B知道，其實人魚死的時候不會化成泡沫，人魚死的時候是有血有肉的，屍骨任由其他海生生物與食腐動物分食，構成循環的一部分，人魚死得並不浪漫。多麼溫柔的人啊，捏造了一個人魚和人類能幸福度日的世界。

A的皮膚仍在因為灼傷疼痛，那種痛非常緩非常幽微，卻不停歇地啃食她的神經，就如同她的感情一般，靜靜地燃燒，在海中燃燒，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