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1)

試閱(1)


像夢似的。

靠在沙發上沉睡的青年睜開了瞇緊的眼,放下還攤在手裡的企畫書,午後的日光由米白窗簾的縫隙洩了進來,正好照亮他的腳邊。

他無從定奪那是否是一場夢,抑或是他漸漸薄淡的過往,於私於公,他皆並不感到遺憾。

──仍舊盼望到此為止,否則我亦會無數次忘返於擁有您的年歲裡。

那對如今已與那亂世紛擾無關的我、以及不復存在的您來說,都過於無理了吧。

 

 

仲秋時節,楓葉紅得正好,那赤褐色井然有序地染遍了葉上的脈絡。伏見城的城垛下也生有幾株千乙女,玫紅色圍繞著白色的葉肉恣意地生長。

青年放下了手中的畫筆,僅僅注視著遠方,川流不止的人群彷彿被凝縮在一個定點後再無盡放大。

降臨現世後,一期一振總想四處走走,而除卻本身已知及經歷過的歷史之外,他深刻明白自己懂得從來不夠多,而被時光洗鍊過留存的,也和認知中的一切有著天壤之別。

他的畫技向來不怎麼樣,至少遠遠不及創造力豐富又表達力十足的一群年幼弟弟們,但這落於畫紙上的寥寥數筆,卻是他千絲萬縷的記憶中,尚未泯滅,又緊湊地襲來讓他想銘記之處。

稜角傾塌、灰飛煙滅,那既鮮明、又空虛,也走向同樣結局的矛、箭、刀刃和血肉。

當年那般絢麗輝煌、引人生羨的城,連一磚一瓦都並未遺落。

五百年過去了。

在無盡與歷史修正主義者對抗的刃生戛然而止。

他來到了另一個、只有他、只有一期一振吉光的天空下。

 

 

但願這就是一個結束和一個全新的開始,降於現世前,審神者為他們上了好幾課,簡單地解說了生活中的日常事項,一期一振與眾刀皆是心不在焉,倒非認為這些說明不夠重要,而是反反覆覆、輾轉流連之下,也許面對天崩地毀也尚能處變不驚──橋到船頭自然直,理應是這麼想的。

一期一振卻說不上來那時心中湧起的期待究竟因何而起,他心猿意馬地從拉門的縫隙裡望向戶外的向日葵田。偌大的翠綠葉片、澄黃而飽滿的花瓣盤據了農田的一角。明朗而閃耀,他所盼的,違背常理的夢都栓在喉間,只有那裡有他最後的眷戀。

他恰把最初和最後都留在那兒了,帶也帶不走,卻抹也抹不去。有好幾年的時光,他和鶴丸國永負責認養這一塊小小的、平坦的土地,試著種下鈴蘭、菊、綠蘿等植栽卻無一成功。他和鶴丸思索了好一陣子,從土壤性質至日光的照射方位都研究得徹底。

直到那天審神者自萬屋歸來,將淺綠色的束袋交給了一期。

「──試看看?和菓子小舖的小姐送的,說是萬屋適逢夏至的免費贈物活動,讓各家審神者的本丸都能盛放出絢爛夏色。」

「這可真難倒在下了啊。」迎著蒸騰的暑氣,一期一振有些困乏地說,但審神者烏亮的黑長髮和蜜金的瞳一同爍著,他做為近侍自是不好推拒。

 

「好主意不是嗎?」

「真不知道該說您好大喜功還是匹夫之勇。」

「只要和你一起,我就覺得每一件事都充滿意義啊。」

而我亦是,縱然等了幾百回、幾千回的天明,仍希冀您能夠回到我身邊。

即便是如此徒然又愚蠢,我依然會回想那天,您站在花田中央,雪白的內番服被濺上少許的泥土,那精緻俊俏的臉龐附著淺淺的汗,就連那笑靨都充滿著疲倦,您的辛勞是瞞藏不住的。

滿開的向日葵也未能與您的耀眼比擬。

所以我會說,即便是如此徒然又愚蠢,愛上您這件事情等同我的存在價值。


我愛您就像愛生命,鶴丸殿下。

 

 「我認得你。」

一期一振停下了描摹中的筆尖,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落到紙面上,若非被那副嗓音震懾而不能思考,否則一期一振鐵定會怒斥這樣的舉動,炭筆的痕跡被抹亂、那手仍擱在那兒,而他不發一語。

「喊你呢,不回話?」

一期一振對聲音的敏銳其來有自,審神者鍛上他時還是個菜鳥新手,四花太刀只能是一個可盼不可求的際遇,正好就被這還是小蘿蔔頭的孩子給碰上了,拿捏不準靈力的分量和用法,一期一振起初失去了視覺,渾渾噩噩地在房裡過了幾夜,但總得出來透透氣。

他便趁本丸眾人歇下時,由緣廊走向中庭,一路上怕著磕磕碰碰打草驚蛇,他小心移動著步伐,便是一點動靜都能叫他心驚,後院雜草蔓生,總有些鳥禽蟲子,久了甚至能輕鬆分辨。

這便是那時培養起的,儘管失明的時日不長,審神者很快的以手入方式替他恢復,往後的偵查及作戰,他因具備了近於短刀的偵查力而長期擔任第一部隊隊長。

一切理應說得上因禍得福。

 

「下午的時候,你很常來這裡,這裡平時也不熱鬧,」那人聲色如線,把一期一振的心神亂糟糟地繾成一捲難以梳理,「久而久之,我便從那兒認識了你。」

視線順著男人指尖,穿過稀疏的樹林──落地窗、零散的桌椅、木製的吧檯。

「若是有幸,想請你為我的店畫張畫。」

一期一振的沉默從一而終,然而他心中的喧囂毫無秩序地一路侵蝕,直至骨髓。

 

守禮自持的兄長。

使人欽佩的近侍。

天下僅有一振的名刃。

他找不到一個適當的頭銜來稱呼自己,任哪一個擺上了都是錯了位置,他在現世只是平凡的二十五歲上班族,不會與過往的夥伴重逢,這是難以違逆的規矩,若無規矩,一期一振的刃生就不成立,他是沿路戰戰兢兢、遵循世界的守則活到現在的,既不容被破壞、也由不得誰更改。

──鶴丸國永也不行。

您又怎麼能輕易地摧毀了我一切堅持。

每每如此,我便深深責備自己,對您寬貸、以愛您的名義為由,說服自己攬下全責。


「五条鶴丸。」

「粟田口一期一振。」

「哇,真是個奇怪的名字。」

露と落ち

露と消えにし

我が身かな

浪速のことは

夢のまた夢

生如朝露,逝若露消。吾生浪花事,夢中復尋覓。

我一直等待,而就像是刻意與我作對一般,我竟在此與您相遇。


那也便是夢可好,僅僅如此,也許就不枉大阪城一夜成灰,刃身銘文斑駁消落,而放肆綿延不止的、我對您的愛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