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罰〉

〈受罰〉



  機構外的硝煙還未散去,人們相互呼喚的聲音被砲彈聲掩埋,C抱頭藏匿在斷垣裡,等待這一波砲擊結束。

  變異人種還在入侵。

  他們從被汙染的地底爬出,感染一個又一個健全的人們,將他們變成同類,繼續侵蝕還淨澈的區域。

  淨澈嗎?在這不借助科技的力量便無法種植出麥草的土地上,還有哪裡算得上澄澈清靜呢?

  C抬起頭,煙霧遮蔽了他的視野,他瞇起眼,迫切地想要獲取遠處的光景。

  他們小隊被分配到戰場前線,這一帶有許多被感染的人們正等待救援,他們必須快速地找出需要淨化的人們,避免他們突然攻擊其他同伴,擴大感染。這並不是容易的事。百年前的喪屍片最愛敘述意外感染的人在人群中爆發,變成群聚擴散的情節,在這百年後科技君臨天下的世界,真正存在。W帶著幾名成員到前線,遲遲未有音訊,C和另外兩名後勤心急如焚,最後C還是違抗命令,踏上烽火所在之處。

  W呢?其他成員呢?

  C離另外兩人已經有數百公尺遠,可一路除了屍體和屍塊以外,他沒看到任何需要救治或是自家隊員的存在。

  從一路經過的光景看來,這裡的汙染確實嚴重。變異和變異到一半的人們被後方砲擊擊穿,殘破的軀體在大地蠕動掙扎,一個個想要攫取空氣的汙染體,在C的悲傷中被終結生命。

  一旦開始變異,就只能迎來結尾。

  這是數十年間在這片土地不變的定律。

 

  砰!

  C又耗費了一發子彈送變異人上路。想著手下亡魂都曾是活生生的人類,如今只餘張牙舞爪、撕扯肉體的本能,C怎麼想都難過。

  自己明明是醫生,卻拯救不了這些性命。

  在機構中,為了避免他們在戰場上心軟,上級屢屢勸告,讓他們知曉不狠下心,受苦的就只會是其他浴血奮戰的人,但在殺戮中,還是不少人無法下手傷害曾經的同袍,因而擴大死傷。C知曉以戰止戰是他們這個世代不可避免的手段,他一邊替剛才死去的人悼念,一邊在心中呼喊W的名字。

  他的長官、同寢,他的……在哪?

  「T0789、隊員T0789,聽到請回答、聽到請回答。」

  無線電內忽然有了聲響,C連忙躲到一塊殘壁後,按下無線電回應:「T0789收到。發生什麼事了?」

  「T0789注意!請從你所在的地區撤離!」無線電另一端的聲音非常急促,「空拍機的畫面顯示你們所在的區域已經被變異人入侵後端,無法知道有多少人被感染,請盡速回到基地接受治療!」

  C一愣。變異人入侵後端,表示有感染者帶著病毒回到了人群內,也象徵了前線隊員的失足……

  不敢想像W他們遭遇了什麼,C按著無線電試圖做最後掙扎:「T0789所在沒有變異人,目前區隊長下落不明,請允許搜查……」

  「T0789請盡速撤回!」對方打斷C的請求:「再過二十分鐘將會進行無差別轟炸清理戰場,所有人員都要撤回基地!」

  C的腦內嗡嗡作響,彷彿炸彈已然投下。

  「最後一次警告!二十分鐘後將進行無差別轟炸,請所有人員盡速撤回基地接受治療!」

  無線電的雜音還在耳際迴響,但C已經邁開步伐,頭也不回地朝前方跑去。

  他無法放著W不管。

  早在幾分鐘前發現W一行人失聯時,C就已失去冷靜。他沒辦法什麼事也不做地等待W他們回來,無線電失去功能,很大的可能是W他們遭受襲擊,如果不趕緊給予適當的治療,W和其他同袍很可能會變成槍下亡魂……

  想到這,C又加快了步伐,嘴裡不自覺喊出W的名字。

  W,W。

  這麼危險的地方,你會在哪?

  C難以想像前路多麼艱峻,W的腳有舊疾──假設腿部的機體受損,W要怎麼從充滿地雷、砲彈跟變異人的前線歸來?

  失去理智的C幾乎沒有判斷能力,他大踏步踩進危險區,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現在唯一能拉回他的只有W,可W不知所蹤,哪怕他們小隊的無線電一次又一次響起、另外兩名後勤已經回到基地等候命令,C仍等不到W的一絲消息。

  距離無差別轟炸剩不到五分鐘,C所在的位置也來不及回去了,他索性脫掉身上厚重的防彈背心,用卸重的腳步繼續踏上尋找W的路。或許是過於心急,時間的流速都變得不真切,本打算二十分鐘一到便就地找掩護的C完全忘卻時間,待砲擊聲從後方傳來、大地的震撼敲醒他的大腦,C已經跑到一處空曠中。他回頭見到飛艇劃過,隨之而來的是魚貫落下的砲彈,C瞪大眼,卻在步伐要移開時被一隻小手拉過,而後倒進一個冰涼的懷抱中。

 

  傻瓜。

 

  轟鳴聲中,C聽見W的聲音。

 

  怎麼可以違抗軍令呢?你這樣是要受罰的。

 

  後續的聲音被掩埋在爆裂中。C感覺自己的頭部被死死護住,身軀則因衝擊被彈離地面,向上拋飛後又掉落。然而有人將自己包裹住,不屬於一般人體大小的肉塊成了他的緩衝墊,隨後爆裂。C被液體和塵土灑了滿身。一時間因爆炸而難以坐起身,等他的視線得以集中,他看見幾縷熟悉的金髮落在他的臉上。

  是W。

  C連忙撥開那縷髮絲,卻見W雙眼緊閉,大量藍色的血液從他消失的左臂處淌淌流出,而他殘疾的腿部變異腫大,如放大的蛙腿一般蜷曲在身驅下。

  C的瞳孔緊縮。

  他不可置信地捧起W的臉,竭盡力氣嘶吼,他寧可相信是砲擊聲掩蓋了自己的吼聲,也無法相信是W沒聽見。

  「W!W……隊長……W!」

  C的嘶吼逐漸變得清晰,視野卻漸漸模糊。藍色的血液在地面流程一漥,換做一般人,這樣的出血量早就已經失血而亡了,而C也忘記要替W止血,只因W失去的不僅僅一隻臂膀,而是整個左半身。

  那樣的傷勢太重,僅憑C一人根本無法治療。

  甚至、甚至……

  W流出的血都不是正常人類的顏色,基地也不會給予W任何機會。

  如今的C應該像他被教導過的那般,掏出手槍,給W一個痛快,C卻遲遲下不了手,只是一聲聲呼喚著W,祈禱能在此刻看見奇蹟。

  W的聲音猶然在耳。

  看著W滿身的傷口,C無法想像W他們遭受了怎樣的襲擊。此刻,W還替他擋下砲擊,冰冷的身軀倒在他懷中,連血液都逐漸停止奔流,逐漸歸於沉寂。

  C要怎麼接受這樣的事實?

  「W……」又一滴淚落在W臉上,C狠狠地將淚水抹去,嗓音嘶啞:「你醒醒啊……我違抗了軍令……你要給我懲罰啊,隊長……」

  聲音轉為嗚咽,C開始懊悔自己的一舉一動。是不是自己好好地待在後端,W就有機會自己躲避砲擊,從而回到基地接受治療?

  是不是自己沒有違抗軍令,現在就不用接受這樣的懲罰?

  可C知道無論怎麼說都只是催眠自己,打從W被感染並且無法第一時間回到基地淨化的那刻起,W的死亡就是註定的了。

  W只是,用他的死亡多換了一條生命。

  C又怎麼會接受呢。他一聲聲呼喚W的名字,直到砲彈聲再一次響起,他想著不如就這樣跟著W離去,砲彈卻在距離他十公尺外轟然炸開,一點兒也沒有波及到他。

  C淚流滿面。

  「W……拜託你……起來給我懲罰吧……」C將臉埋進W冰透的胸前,不在乎他的血是否會讓自己感染,「我不要這樣……這樣子不公平……你給的懲罰太重了……」

  用他的命綁住他的命,就像在告訴他,不能任意尋死一般。

  「W……」

  C的命將延續下去,帶著W的守護,直至C死去。

  「W……」

  W。

  C再也不能看見呼喊那個名字後,回以自己的燦爛笑容。

  W閉緊雙目,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完成了自己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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