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01

入世|01

TurquoiseGold





西風正晚,正入臘八,離了七星石礁群上了大岸也沒暖和到哪兒去。


旗山寨冬北開外百里人煙裊裊,禿寂的山崗林嶺盡是荒石雪色,曾被商隊馬蹄踏平的泥道,從半空中眺望像極了落在荒蕪的一道金絲。

道路直指綿延至灰撲撲的山腳,引向放眼望去唯一的村落。依稀可見小路旁豎起幾面彩旗,以竹林為籬,幾縷炊煙裊裊從彼端而起,實屬寂涼間一抹難得生氣。


霎那銳利斬氣劃破風聲,翻起泥路兩旁旗幟。

見一少年氣宇軒昂,左手劍指定向前方,衣袍隨風翻飛,腳踏鐵劍騰空逆風而行、如馳烈馬。腳下的飛劍似乎想要將他甩離,他卻毫不在意大笑,沿途塵砂飛揚。

直至遠處細竹高掛的燈籠串映入眼簾,他才縱身從劍上翻下。劍身在他躍離之時還未能收力,勁氣未減,刷地直插入土中,騰起大片黃沙。


聲響不大,動靜卻不小。

村頭列著閒話的人眾立刻就被驚得退散,避到數尺之外。

七八名大漢從附近店家擁上查看,當中膽大的伸手去拔地上鐵劍。

卻只見那劍在抽出土中時應聲碎裂,驚呼此起彼落,觀者成圈圍成一團,始作俑者的身影卻早不在人群之中。




「小二,打黃酒二斤、四條腿的來三碟。」一把清亮嗓子穿門而入,店小二聞聲先到才見人,本趁樓門清冷想偷閒,聽這聲招呼不由得嚇了一跳。


來者劍眉星目、半頭華髮,無簪無冠任由披散,卻透著股墨客的瀟灑氣。裹一身刺著流雲圖騰的銹銅色大袍,肩背著看起來空癟癟的麻布袋子,另一手還揣個紅花錦盤著的裹布。

細瞧這人面貌俊朗,輪廓卻有幾分青澀,淺棕色的眼睛挺靈氣,清澈見底。再加上渾身亮目奪人的行頭,怎麼看都是個閱歷尚淺的公子哥。

店小二不敢怠慢連忙應好,心頭也不禁樂,巴不得他溫酒下肚囊中慷慨地多叫上幾道菜。


少年才剛放下了行囊,還不及舒舒服服地坐在凳上,邊席一位梳著高髻的紅衣女子便一聲驚呼,作狀閃躲身旁男子往她後腰托去的手。


「哎!怎麼還躲呢!這壺酒都斟乾了還這麼生份。」男子大笑幾聲,扯著姑娘就往自個大腿上坐。「瞧你張小臉可真勾人,來給爺親一口。」

「流氓、鬆手!」女子雙手胡亂飛舞,使勁想推開那人,只見男人捉住女子左臂向下一沉,把她拽的翻下了長椅。


少年拍桌而立,朝人喝道:「大庭廣眾欺侮女子,哪算一方丈夫!」

順手執起桌上竹筷做鏢,向那席木桌射去。


男人一嚇撒手,踉蹌幾步撞開了桌椅,聽少年一聲斥不由得惱怒。

縱身就是揮拳朝人面堂襲擊,少年閃身避開,對方立即也張拳改式,朝他側頸劈去。

見那少年只是向後邁步,男人的手刀卻似開雲辟霧穿過了形影,他早已轉身繞到了男人身後,手中另一只筷向人肩頭刺去,隨即又在肩窩和下肋各點了一下,那人瞪著眼一臉驚詫,半身一軟面地倒下,只得斷斷續續地發出呻吟。樓中旁觀的食客連忙起身退開了好幾步。


少年不假思索地朝紅衣女子走去,伸出了手助人起身。

而方才去打酒的店小二目睹這樁鬧劇落幕才想起破口大罵,只差沒拿起掃把。見義勇為的少年也只能連著賠不是,從那捆紅花布裡掏了幾兩碎銀,狼狽的被趕出了酒店。


前後腳跟著出來的還有那一身紅衣、高髻步搖簪的女子。膚白如脂、杏眼小嘴,甚是秀麗,美中不足便是臉上過施的胭脂水粉,讓她略顯老氣。

她神色閃爍若有所思,似乎暗下了決心後才走到少年低身謝禮,緩緩開口:「多謝公子路見不平,奴家實在無以為報,若是公子不嫌棄,村西那頭土丘上還有一處可以打店用膳,讓阿巧款待公子可好?」


「應該的,姑娘不必這般多禮。知道有個地能過夜就感激不盡了。」他擺擺手,讓阿巧別向自己低頭哈腰。


「那怎麼行,若不是今日公子出手,只怕要被惡賊輕薄。公子莫要再推辭,如此一來就是以身相許、乃至做牛做馬也還不上呀。」阿巧一雙白皙纖細的手攥著對方的長袍,直衝著人眨吧著眼,噙淚粼粼。「奴家...甚至還不知恩人貴姓大名。」


少年不輕不重地扯了幾下衣襬,見阿巧無意放手才長嘆口氣,應了聲好。打小來他所面對的女子唯有師尊一人,哪裡見過這梨花帶雨的架勢。

「姓蒼,單名一楚。」他話音一頓,補道:「方及弱冠,得字仲則。」


「那蒼公子還要比奴家小個好些歲,不如就喚奴家姊姊可好?」阿巧眼匡的淚珠還未消就已經呵呵笑了起來。她順勢挽起蒼楚手臂,一路柔言輕語,並肩穿過偏僻後山來到懸著紅燈籠的住店門口。


蒼楚與人攜手走進大門,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哪兒不妥。他雖未經人事,卻也不是全然一無所知。沿途耳鼓不止高鳴,甚至昏惚地閃過沒白翻素女經的鄙俚之念。

低頭一瞧正迎上女子一雙巧目倩兮,煞有一詫,當下就心一橫散去了遲疑。


「方才奴家說道以身相許,可是真心實意。」阿巧墊起腳,右手輕放在臉側,湊近了少年的耳際細聲說道。


蒼仲則,你何等幸運,

這是要在回家的途中順便帶媳婦見爹媽了。

少年在臥上了大紅的鴛鴦被上時才這麼想著。





——破曉即夢醒,只是沒料想用如此顏面掃地的方式體悟。


蒼楚愣愣看著紙上紊亂字跡,拍了下後腦,小聲念叨:「著道了,歷練這就開始啦?」


翻了圈房裡房外,逞論裹零花碎銀的紅花蜀錦、黃銅蛇鱗甲、紅帶玉佩、金腰纏,就連他防風砂的流雲大袍...不、何止,連他身著的翻領胡服也被拿了去。

這下可好,父兄所留下的金銀錦衣,一夜間全給陌生女子雙手奉上。

赫赫聲名、詭行兵師,盪平東原威震北周,大宣後將軍——蒼武蒼定韜。

竟生了個一出山就給女人騙光盤纏的敗家兒子。

別說帶孝子,怕還沒跨過朱門,剛報上名就先被抽了腳筋,親爹的面都甭想見。


萬幸自稱阿巧的女子並非同路人,沒能看出角落乾癟麻袋門道。這破麻袋是門中遺留法寶,除不能納活物外,約同乾坤袖,修士在繩口稍加運氣便可使用。裏頭全是師傅給他備上的法寶咒符,還有身在璣瑄島上修行的道袍,正巧此時得替換上。


即便如此,本要拿來再買把劍替代的錢還是沒了,想在驛站借匹馬怕也是困難。


「唉、該不會真要在橋下賣字帖了吧。」蒼楚只得嘆聲道。

他雖能書善畫,卻沒想到以前時常掛在嘴上的玩笑話可能就要一語成讖,不免有些可悲可笑。

人雖道是“牡丹花下死 做鬼也風流”,他可挨上了頓啞巴黃蓮的虧。只能怪自己一時色向膽邊生,老家阜城腿著也還是得去。


記得地圖上在江宣二地之間尚有一座繁榮村落,商人皆傳此地氣候怡人、不下世外桃源,得名玉陌村。

本想沿途走馬看花,如今自己是非得先到此地再重新打算。


蒼楚只能趁著天還帶暮光推算了下星斗方位,起身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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