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

〈傷〉

小楠花奈@@dianxintoo1




  小楠花奈朝他張開手心的時候,露出尚未癒合的一道傷疤。


  她剛換下沾滿灰塵的衣物,套上寄放在狐狸好友屋子裡的簡單衣物,反客為主地坐在青年的床沿,腳心被對方握著,露出大片流著血的肌膚,彷彿幾點梅落入雪地。多為擦碰後的痕跡,泛著焦灼的墨色。


  這不過是結束小楠家聚會的尋常。狐妖少女在結束家族的排名戰後,踏入尚未徹底清醒的森林,紅葉層層疊疊,花奈不曾仰望,卻也清楚她正行走於夜色之下,紅月的光無法照亮她,傷勢只會將她的心跳襯托地更為清晰,戰意洶湧,她摀著猩紅著的一雙眼睛,片刻不敢停下,倘若輕易止步,她就要被洶湧的咒詛吞沒。小楠。姓氏幾乎融入血液裡,她於是一再出逃,踩踏上落葉紛飛的林子。


  她的一頭金髮散開來,飄揚在身後,連同她的裙襬,準確地越過樹木草叢間的空隙。小楠花奈有要去的地方。她這麼想著,腳步便加快了起來,到最後甚至是用奔跑的速度,挾帶砂石的疾風刮疼狐種細心打理的長毛,每一步都要比前一步耗費上更劇烈的吐息,而她不走步道而行,毛髮上沾黏幾片褐紅色的葉,彷彿攜著尚未徹底摘除的赤火,一路奔跑至狐狸青年的身旁。


  她的友人站在有些淡薄的夜色之下、空曠的一處木屋前方,察覺她的到來,用那雙金色的眼眸,沉甸甸地望向她。


  那是十分具有重量的眼神。


  涼城看著她,少見地緘默下來,視線赤裸地落在她的傷處,穿透層疊的布料,一路望進她胸膛裡不斷起伏的心跳,看透她宛若沙漏般從指縫中溜走的生命。花奈的心為此一顫,腳步緩下來,放下那隻遮住異色眸子的手。青年的身姿在如此鮮紅的場景裡,顯得不那麼確切。


  但她還是一眼與他對視了,不為任何理由,只因那是她面前無法忽視的、幾乎永恆的一隙焰火。


  「涼城。」


  有些僵硬的,牽扯起她身體上無數擦碰傷痕的,花奈呼喊著青年的名字,抬起了她的手,露出殘留血跡的掌心。


  紅狐妖怪早已不是那任她揉搓的少年體態,她揚起手,無法再觸碰他頭頂的紅髮,但她執拗地、專斷的,執意要用她的血,去污染赤狐尚且白皙的臉。而在她不可退讓的眼神下,紅狐收斂起了笑意。對方不笑的時候,臉龐兩處金紋就彷彿歸屬於她的咒印,與她被唾棄的毛髮如出一轍,是註定要脫離紅月的色澤。


  她看見青年微蹙起的眉,卻依舊為她低下頭,任她將冰冷的手貼上他的面頰,褪去那赤色的囂張皮囊。花奈撫摸著那樣的臉龐,蹭上斑駁血跡,她垂著眼眸,在呼喚後就不發一語,空氣在燥熱的季節裡冷下來,涼城偏過頭,縱容她一路撫過頸脖。


  掌下溫度炙熱到滾燙的程度,小楠花奈在這般注視裡明瞭了,她向來是萬千不懂這傢伙的妖怪中最理解他的,涼城臉上並無笑意,甚至顯得有些乖順。他正以他的不銳利,去交換她張揚明媚的笑來。這是很利她的交換,她摩挲著青年脖頸上的薄薄皮肉,知曉要如何刺入,就可以要了他的命,她的這雙手,撕裂過他者肌膚,挖掘過眼球,掏空過心窩,如今置放在青年連結軀幹與頭顱的重要器官上方,彷彿找到歸宿。


  終於,小楠花奈收回了手,一如既往地露出笑顏,轉過身時,裙襬晃蕩起了藏青色的圓,似是遙遠的夜魁町燭火,被她帶往這紅葉之森的一隅屋舍。狐妖的腳步於是更加輕巧,在青年的默許下開了他的房門,轉過身,朝他盈盈笑起來。


  「幫我療傷吧,真的超痛的耶。」她說。


  為我塗抹復原的傷藥,以你的獸爪,捧起我的手,在偏離脈搏之處,留下你永遠年輕且深刻的齒痕。小楠花奈踏入玄關,脫去她沾上血色葉印的鞋,在這不屬於她的森林裡,走入她唯一的可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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