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因
MH在電影片尾曲響起之前,漢克就靠著康納睡熟了。
原本是漢克說要看電影的,最終真正看完的只有康納。這倒不是件令人意外的事,或說康納僅在新聞或底特律齒輪隊的籃球比賽上,才得以看到漢克專心致志地盯著電視螢幕。
其他時候,尤其是漢克說要看電影,卻拿著遙控器轉到某個特定頻道時,康納就知道漢克並不是真的想看電影,而是藉著電影想跟自己探討些什麼,比如速度與激情,比如玫瑰與手槍,比如性與愛慾,再比如家裡沙發的柔韌度,以及各式各樣或甜或鹹或辣或酸──管他什麼口味,全底特律的啤酒或爆米花大概都被他們嘗過一輪了。
誰也沒料到,今天一貫只放B級片的頻道竟大改其道,在晚間八點這黃金時段播了部歷史電影。
漢克本想轉台,但見平素看什麼都頗冷靜的康納很感興趣似地,也就陪著一起看,勉勉強強撐了大半劇情,最終仍是撐不住。
康納聳了下肩,讓漢克的頭可以稍微再滑落些,正好坎在他腋窩和胸側的凹陷處──比起肩膀,這裡是相對柔軟的──垂眸望向漢克的髮頂、眉睫和徐徐吸吐的嘴唇,想著一個於人類或許不太有禮貌的課題。
他正在想:是不是會呼吸的,不一定算是活著?
生或死是人類生來必證的大哉問,但仿生人可被維修,若要論死,也不過是記憶檔案的格式化,而稱不上所謂的靈魂。康納知道生物生理上的死亡該怎麼判定,但顯然其中有更多需要探詢的。
如剛剛那部電影,在政府和激進派人士的衝突之下,攸關存亡之際,修士選擇留在阿爾及利亞的修道院裡,平靜地坐在一起吃晚餐。漢克那時還沒睡著,斷言這些修士最後一定會死,康納問如何預判,漢克笑著捏住他兩邊臉頰,說親愛的,有些人活著是為了信仰,信仰足以加重死亡的份量,人類總要找個理由烘托生存的意義,這才活得下去,哪怕活著是為了死。
康納沉思了會兒,問:「就像你對柯爾?」
漢克一愣,當即就笑了笑,湊過去很輕地吮咬康納的嘴唇。康納仰起頭迎合,卻見漢克退開了些,認真地凝視著他。
「你的問題總是直指真理,康,」漢克說:「是的,就像以前我對柯爾,現在是我對你。你要記住,這不只是情話。」
康納將這句話儲存成加密音檔,層層加封藏在資料庫深處。這似乎很重要,雖然他尚且不明白為何認為這很重要。
漢克等不到結局。後來康納獨自看著那群修士被劫持著走進森林深處,茫茫大雪覆蓋了蹤跡。
片尾曲播畢,跳出甜甜圈的廣告。康納關掉電視,將堆在沙發扶手上的毯子搆過來,蓋在他和漢克身上,原想跟著闔眼,卻在彼此相依的溫度裡,慢騰騰地回想起修士和村女的對話。
可說是毫無原由,可說是異常。
「我們就像枝頭的鳥兒,不知道該不該飛離這裡。」
「我們才像鳥群,你們則是樹枝。」
「我是鳥,」康納呢喃,像是嬰兒學舌般地輕悄而困難:「你是樹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