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get〉
〈不治之鎮〉局長林零漆、林郡捷(林零漆視角)
〈Forget〉
第一版總共寫了兩萬字,原本是寫郡捷視角出發,寫到一半覺得也想從局長視角去寫,最後再回歸到郡捷視角收尾。結果兩萬字篇幅太長,我決定直接拆成兩篇,一篇就是完全郡捷視角、一篇完全局長視角。
本文是林零漆視角。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LYaHs3Yvylw
寫的時候聽的歌,忒修斯〈孤島燈塔〉
2020/5/4 - 第三版
林零漆坐在警察局局長辦公室。
外頭夜色凝重,小鎮燈光皆歇,但他依然清醒。他盤算績效獎金的分配,望向出勤表那列警員姓名,一個林正義,一個吳英雄,讓他忍不住發笑。
正義的化身?保護人類的英雄?
還是人民的保母,人民的公僕?
林零漆始終記得昔日的菜鳥、今日的副局長林郡捷,九年前第一天來警局報到的時候,說他懷抱滿腔熱血,想為社會付出。但是,林零漆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當警察,當年從警校畢業,再被調來這小鎮。
做一個警察是如此理所當然,不容質疑,也沒有什麼需要思索。
他向來,不喜歡思索太多,關於自己的事。
小鎮的案件已經夠他煩,犯罪日益猖獗,珠寶搶案,非法物品販售,毒品交易,走私車運送。跟幫派打交道,利益交換,讓步妥協。桌面堆滿公文,行事曆寫滿應酬飯局,答錄機裡待播回電,局長室外是來投訴警察的民眾。
這都是些什麼狗屎爛蛋的鳥事。操。
林零漆點燃一根香菸,將打火機扔到桌上,向後陷進辦公椅,煙深深吸進肺裡,緩緩閉起眼睛。得出的結論是,只有香菸才能拯救人類於水火。
尼古丁萬歲。
林零漆挾著菸,翻看情報檔案。
鎮上出了個隨機殺人犯,烏鴉,隨機攻擊鎮民的愉快犯,根據線報有一批毒品供應也是源自烏鴉。這個小鎮,沒有哪個黑幫勢力是林零漆沒打過交道的。烏鴉既然獨立於幫派之外,可見力量沒什麼好畏懼。
破壞小鎮和平,將警察公權力視為無物的小混蛋,豈有不抓他的道理。
林零漆跟毒販談條件,要他引誘上游的烏鴉出來,如果事成就不沒收他手頭的毒品。這樣不虧的交易,那人自然是答應了。
林零漆化為便衣警察,開私家車,躲進暗夜巷弄。
遠觀那人到一處街區倉庫前,等待烏鴉到場交易。林零漆卻收到了來自那人的訊息,警告他行蹤已被烏鴉察覺。林零漆驅車鑽小巷離開,發現後頭有一台車跟著他。
後方車內一把槍探了出來,倏忽之間,他的車胎破裂,右肩中彈。
林零漆勉強行駛一段,找準附近的工地,下車逃入。夜晚工地昏暗,他放輕腳步摸索往前。他這個局長若是就這樣被烏鴉幹掉了,小鎮會陷入恐懼跟動盪,那是不應該發生的事──他不容許罪人破壞他想要維繫的和平日常。
四周一片寂靜,有的只是他劇烈的心跳聲,肩膀傳來熱痛感,林零漆全身冒汗,緊抓槍枝戒備。
真想抽菸,可惜空不出手。
叫林郡捷來救他──這念頭浮起的瞬間,林零漆止不住笑,他不喜歡需要別人的感覺,會讓他意識到自己的無能。
他不要任何人介入,也不需要任何人幫忙。
林零漆知道自己有相當程度的運氣,才能在每一場警匪對峙之中獲勝,才能平安度過多年前肆虐病毒疫情,在身邊無數人死去之後,在這個被戲稱為不治之鎮的小鎮,倖存下來。
盡頭是死亡或新生,林零漆不知道,但是他沒有停下腳步的資格。
鷹架迷宮的出口,是只有他一人能完成的戰局。
他的唯一去路,他的唯一賭注。
如果林郡捷知道了這件事,會做何反應。
取笑他的愚蠢,不齒他的無能,質問他的隱瞞,憤怒他的逞強跟自以為是……他不知道,他比較希望看到他怎樣的反應。
但他希望在林郡捷心中,他永遠是個無堅不催的局長。
林零漆愛面子,比任何人都愛。他不容許犯錯,連對自己都要欺瞞,他要扮演強大的警察局局長,如此他才有能耐撐起天空供下屬去飛。
他是不容質疑的林零漆。
最終,在漆黑的死亡迷宮內,林零漆摸索而出。
他一直以來所擁有的好運依然奏效,他順利逃到醫院接受治療,除了醫師之外,沒讓任何人知道。休養了一陣子,警局所有人都以為他去外地出差,沒有任何人見證他與死亡擦肩。
林零漆,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人了。
*
林零漆站在警局門口。
林郡捷站在旁邊,在陽光裡他細軟的棕髮覆蓋額前,眼鏡底下那雙眼瞳微瞇,他放鬆的雙手叉腰,淺淺微笑,以那慵懶的嗓音,跟林零漆隨意地閒聊。
然後他們看見小波跑來。
小鎮上這個女孩,外在看起來二十多歲,心智年齡跟行為舉止卻像五歲小孩,時常到警局哭嚷肚子餓、死命討錢,有些警察因此跟他產生爭執,惡臉相向。
林零漆給了小波幾千塊,望著小波興高彩烈的跑遠。
「局長,看不出來你這麼有愛心餒。」
「這你就不懂了,可以用錢打發的,都不是什麼難事。」
林郡捷笑了出來,「還是局長英明。」
林零漆勾起嘴角看他,「又被你學到一招了。」
直到那一天,小波來到警局,將跟警察們借過的錢全部還了回來。
不久之後,警局接獲醫護局的通報。
於是林零漆帶著警局同仁趕到工地,看見留在地面的遺書。
仰頭望向那幾十層樓高的工業起重機頂端,林零漆拿起望遠鏡,拉近,看見小波站在漆黑沒有任何星子的天空裡。頂端的紅色警示燈流轉閃爍,被打亮的模糊嬌小身影,彷彿被強風吹得搖搖欲墜。
真麻煩。
此刻林零漆只想確認小波的意圖。
如果是因為跟警察討錢不成,沒被好禮相待,想控訴警局才在這邊鬧自殺,傳出去實在有損警察名譽……這只是小事,問題總是能解決的,有必要搞成這樣嗎。
當然,如果這件事其實跟警局無關,那是最好。
林郡捷站到他旁邊。
「現在情況怎麼樣?」
「消防局那邊消防氣墊在準備了,現在醫護局的左醫師在上面跟他談。」
「小波怎麼會突然要自殺……」
「誰知道?這種要跳不跳的,最後都不會跳。真的想跳的人,才不會搞到所有人都知道,會默默去死。」林零漆的嗓音帶著笑意,「那邊更高,他真的有心要跳,應該要去那邊跳的。」
「局長你講話不用這樣吧。」
「我講話怎樣?我跟他又不熟,我就在旁邊看戲,講實話也不行?」
看見林郡捷微微皺起眉頭,林零漆放輕嗓音。
「郡捷,這種場面我們都不是第一次看了。跳成了也沒什麼,只是統計數字變多而已,你每次都要把情緒搭進去,你自己會先瘋掉。」
「局長,如果你還有人性的話──」
「你現在才知道我沒人性喔?」
林零漆的嗓音高亢起來,他笑著按下無線電,跟待在高處觀察的同仁說話。
「他如果要跳了跟我說,我先閃一下,免得他跳下來壓到我。我可不想死啊。」
林零漆看見林郡捷僵著一張臉瞪他。
在警局共事的九年多來,他們見過無數鎮民死去,一同歷經創傷,情感逐漸被消磨到一點不剩,如同被海浪不斷拍擊最終磨圓的石。林零漆的心早已對死亡不起一點波瀾。
如今林郡捷卻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人而對他生氣。
如果小波讓林郡捷難得有了情緒,那如果是他──如果林郡捷親眼見到自己被烏鴉槍擊,甚至見證他的死亡,他又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他看著林郡捷跑到警車後,打開後車箱取出滑板,他下班時偶爾玩的滑板。
「林郡捷,你要幹嘛?」
「我上去看看狀況,問小波想不想玩……他畢竟還是個小孩子……說不定會對滑板感興趣,就願意被勸下來了。」
林零漆輕笑一聲,「想死的人還會想玩滑板嗎?」
林郡捷瞪著他,「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他望著林郡捷飛奔而去的背影。
目光跟隨著他,路過閃爍的紅藍警燈,穿越湊熱鬧的人群,拉起黃色封鎖線俯身而過。那身靛藍色警服逐漸融入黑夜,沿著起重機側邊樓梯,攀爬而上,一點一點,逐漸靠近天空。
林零漆倚在警車旁,從菸盒撿出一根菸,點燃。深深吐出煙霧,飛散進夜裡消失無蹤。
林郡捷,你真笨啊。
活下來是因為沒有理由去死。
但那是你。是我。不論身邊多少人承蒙死神召喚,不論我們如何歷經病毒浩劫,我們都選擇、或說被迫倖存下來。
但多的是那些有理由去死的人。
死亡就是像這樣攀上樓梯,爬過自己一點一點構築起來的所有,直到再也無法堆高任何事物的盡頭。
再從最頂端,安靜地,把一切打碎。
不是沒有見過,被救下來的人,反覆數次終於自殺成功的。也不是沒見過,像這樣大張旗鼓,到處打電話跟人道別,說我要跳樓的,說穿了就是希望有人拉住他。
想死又怕死,不想活,又怕不能活。
是不是真的有人有能耐,把手伸到他面前,是不是到了最後一刻,他決定去握住那隻手。這全都不是你一個人可以決定的啊。
如此渺小,如此無力,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要去?
林零漆仰望漆黑的天空,什麼都看不見。
只有起重機最頂端紅色警示燈,一明一滅,隱約帶出模糊的人影。無線電裡沒有林郡捷的聲音。偶有同仁回報,左醫師持續在跟小波溝通,狀況陷入僵持。林零漆默默地聽,篩選重要的資訊,適時回應。
第二根、第三根……
他持續吸吐嘴裡的菸,香菸的屍體碎在潔淨發亮的皮鞋之下。
人群突然一陣騷動驚叫,模糊的光影中,有個影子高速閃現落下。
起重機周邊的範圍太廣,消防氣墊無法全部包圍,小波最終跳下的位置與原本預測不同,他沒有落在氣墊上,而是落在地面。
一聲清清楚楚的悶響。
林零漆呼吸一滯。
涼了。這個高度下來是活不成了。
人群陷入混亂,無線電裡許多聲音回報,林零漆調派警消,醫護推著擔架過去,最後上救護車,駛往醫院,刺耳鈴聲響徹暗夜。
警燈的紅藍色光壟罩家屬哭嚎的臉,覆蓋圍觀者騷動的神情,人群一片喧囂鬧騰。黃色封鎖線之後,一攤靜默的血,偶爾被警燈打亮。
雖然是見過無數次的場面,林零漆還是不怎麼習慣。
他的目光越過許多陌生臉龐,望見林郡捷靜立在人群裡。看見林郡捷那茫然帶著一絲錯愕的臉龐,林零漆閉上了眼睛。
*
林零漆站在警局門口,對無線電說。
「郡捷,來載我一下。」
他站在夕色壟罩的警局前等待,沒多久林郡捷便開著警車抵達,林零漆坐進警車副駕駛座,觀察他的神色,沒有任何異狀,跟平常一樣淺淺的微笑。
彷彿昨天他們一同直擊的自殺不存在。
林郡捷注意到他的視線,迎上他的目光。
「怎麼了局長?」
「巡邏啊,偶爾也要監督一下你們有沒有認真工作嘛,平常都搭你學弟妹的車,也是很久沒搭你的車了。」
林郡捷將警車駛離警局。林零漆深知此事不可能沒有在他心底激起漣漪,但他不該主動對林郡捷過問,畢竟溫馨的談心時間並不適合他們,過多的哀傷與緬懷只會使人軟弱。
於是林零漆靠在椅背上,打開手裡的便當盒,吃起晚餐。
「操,我肚子好餓,局長你在吃什麼。」
「麻油雞啊,我自己煮的。你還沒吃?」
「還沒啦,等等應該會吃個炒飯吧。」
「又吃炒飯,炒飯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無聊的食物。」
「怎樣,局長你很有意見喔,」林郡捷笑出了聲,「啊你這樣吃,不怕灑出來喔。」
「你開車的啊。」
「你這麼相信我的開車技術喔。」
「還行。」
警局系統跳出通知,有人正在進行非法走私。
林郡捷在無線電裡調度警力,讓其他人留守市區,他一個人頭車先追。
很快就跟到了走私車,後續支援的警力還未抵達,在高速穩定行駛的車內,林郡捷頗有餘裕的跟在歹徒車輛後頭,享受這場追逐,一點也不急於逮捕對方。
原以為這不過是一場普通的案件,很快就能落幕。直到前方車輛意外自撞,歹徒下車徒步逃亡,掏槍攻擊警車,車輛輪胎被射破。
瞬間激起林零漆的警覺,被烏鴉開過的那一槍,他的肩膀似乎都還記憶著那份痛覺。林零漆心臟一緊,不,不可以讓那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歹徒持續往他們的方向射擊。林郡捷下了車,往前狂奔。
沒有任何躲藏,也沒有開槍,一路直奔到歹徒面前,飛撲將他壓制在地。
「還敢開槍啊,嗯?」
林郡捷嗓音雀躍,發出愉快的笑聲,將歹徒雙手抓到背後上銬。
林零漆趕到他身邊,從腰間抽出警棍,朝歹徒狠狠地揮落。直到對方在哀號掙扎過後昏過去,林零漆才終於罷手,狼狽的喘氣。
望著一動不動的歹徒,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林零漆試著穩下聲音。
「我這是正當防衛,叫醫護過來。」
他聽見林郡捷切換到醫護局的無線電頻道,回報狀況。
夕陽西下,歹徒身上的鮮血融在溫暖的橘紅色之中,林零漆幾乎不曾犯下對嫌犯動私刑這種卑劣的舉動,身為警察局局長更不該如此。他回過頭,看見林郡捷神情尷尬,故作輕鬆的笑了笑。
「局長,他剛才這樣開槍,好可怕餒。」
「我看你這樣,我也很害怕啊!我還以為你會──」
林零漆忍不住大聲起來,意識到自己話裡的顫抖,看見林郡捷面露驚訝,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失控的。
林零漆取出手巾,慢慢將警棍上的鮮血擦拭乾淨,語氣冰冷。
「找掩體,再對槍,這是當警察的基本常識吧?」
「沒事啦,局長,反正我都抓到了。」
「這不是有沒有抓到的問題。槍開在你身上,你就會死。」
林零漆瞪他一眼,林郡捷嗓音軟下來。
「這我當然知道嘛,還用你說啊,局長……」
「……你才不知道。」
他淡淡碎了一句。
不是沒有見過警局同仁死在眼前。
林零漆以為他早已習慣在死亡面前無動於衷,低下頭來,坦然接受。
想起林郡捷每一次在無線電叮嚀學弟妹出勤注意安全。
想起林郡捷對銀行搶匪提出要求,以自己換取人質,確保人質安全。
林零漆一直都知道林郡捷將生死置之度外,警察能夠英勇殉職,死在職位上,是一種光榮,也是難以迴避的宿命。他也知道,林郡捷熱衷於追求刺激,為此甘冒風險,一次次享受與死神賭博的快感。
此刻林零漆卻意識到,原來親眼見到林郡捷置身於風險之中,會讓他如此恐懼──
讓他無論如何都不想輕易對死亡低頭。
林零漆抬起手,抹抹臉,從口袋取出一根香菸。
卻見一雙手將打火機湊到他面前。
他瞥一眼林郡捷,見到他面露愧疚……林零漆叼著香菸,低下眼簾,抬手圈在火焰旁,緩緩將香菸點燃。他深深吸入一口煙,夾著香菸的手垂落於身側,尼古丁進入他體內,努力緩和他的焦躁。
煙霧散去,而他見到的是林郡捷那一張擔憂的臉。那讓林零漆感覺自己像是在鬧脾氣,真好笑,他不想讓人擔心,而且該被擔心的人不是他啊。
直到現在他才有餘裕打量林郡捷,見他站在溫暖的夕陽之中,意識到他依舊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他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點。
林零漆放軟了聲音。
「你沒受傷吧?」
「我沒事。有防彈衣幫我擋著,我沒有受傷。」
「你應該先躲在警車後,找掩體很重要,看情況再判斷行動,一切以自身安全為優先。抓犯人很重要,但犯人不值得你賠上性命,明白嗎?」
他聽見林郡捷帶著些許委屈的嗓音。
「知道了,局長。我下次不會再這樣了……抱歉啦。」
林零漆哼笑一聲,恢復成平常帶著笑意的嗓音。
「我真的會被你氣死。」
「我人沒事嘛,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局長。」
「你一個副局長,不要幹這種蠢事行不行。真的跟林正義有得比,你那個為了追犯人也是不要命的學弟。」
「我們差那麼多餒,正義的車技還有待加強啦。」
「你以前車技也很爛啊,也是練起來的好不好。你以前……跟他憑著熱血橫衝直撞的部分很像啊。」
「不用把自己搞得那麼累吧,我現在可沒以前那麼勤勞了。」
「那表示你長大了。」
*
林零漆站在警局門口,姿態閒散的叉著腰。
陽光燦爛,空氣涼爽,小鎮一片祥和。
他回頭望向身後的警局,看林郡捷站在大廳,正在跟倪妮說話。
他知道林郡捷平常不怎麼跟學弟妹們聊天,倒也不是擺架子,只是不像他那樣喜歡與人打交道罷了。但林郡捷總會主動來找他說話,唯獨對他如此。
此刻他卻難得在跟學妹說話,剛才走過他們身邊時,隱約聽見了,今天是小波的葬禮,他們正在準備送行隊伍。
無所謂,反正不干他的事。
小波的那一封遺書,只有對家人朋友的感謝,沒有任何對警局的控訴。那是最讓林零漆感到慶幸的事。
林零漆點燃了香菸,爬上警局前的一個小平台。
可以看見稍遠一點的街道,視野不錯,他最近開始會來這邊抽菸。他聽見有人推開警局大門,林郡捷走出來東張西望……莫不是在找他吧。
林零漆靜靜地盯著他,直到林郡捷對上他的視線。
他邁開步伐走來,抬頭仰望他,而他看見白晝的陽光,使得林郡捷微微瞇著雙眼。林零漆回望前方,繼續抽著指間的菸,說。
「晚點送行隊伍出發,雖然是你的執勤時段,不過你要去的話可以去。」
林郡捷沉默一陣。
「不用了,值勤比較重要。如果我不在的時候有大案件怎麼辦。」
「看你那時候……很在意,想說你應該會想去。」
「過了就過了,再怎麼樣人都不會回來了,所以也沒必要繼續感傷吧。」
「你調適心情的速度還真快啊。」
「沒局長你快,快到一點感覺都沒有就結束了。」
「操。」
他聽見林郡捷的笑聲。
「局長……你知道那時候小波說了什麼嗎。」
「說什麼?」
「他說我好累。」林郡捷的嗓音輕柔,「左醫師就跟他說,那我們一起在這裡躺下來休息好不好。」
「嗯。」
「很厲害吧?左醫師果然是專業的啊,哪像我就只想得到滑板,笑死人。」
「你就笨啊。」林零漆低頭看他,微笑,「可是你有努力了啊。」
林郡捷仰頭看他,無奈的笑了一下,攀上平台站在他旁邊。
「所以局長你站這麼高幹嘛?高處不勝寒啊。」
「講啥潲啦,我是局長啊,」他勾起嘴角,「局長就是應該站高一點吧。」
「喔,那我下去。」
林郡捷俐落的翻身下去,林零漆往下俯瞰,那深褐色的髮漩。
「我剛好可以吐口水下去欸。」
「操。」
林零漆開懷的笑出聲,翻下來,站回到林郡捷身邊。
「有一天我可能會走。」
「……你要走去哪裡?」
「升官啊,調去別的地方當署長啊。」
「操,所以是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啊,看上面的意思吧,只是剛好想到所以先跟你說一下。」
「我們不能沒有你啊,局長,你走了我們怎麼辦。」
還以為這浮誇的話,他是當玩笑話在說,林零漆瞥他一眼,卻見他有些錯愕又焦急的表情……他是認真的。突然這樣說話,真讓他不習慣。
「什麼怎麼辦?沒那麼嚴重吧,天底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啊。」
林零漆點燃下一根香菸。
「我走了以後,你想接局長的位置嗎?」
「別別別!」林郡捷拼命搖著手,「千萬不要,我不適合啦……」
「那就讓禿鷹當局長。讓你學弟當,你也沒差嗎?」
「可以啊,沒差。」
「以前禿鷹說過,他想要你肩膀上臂章的兩顆星星。你回答他,沒關係,星星可以給你。」
「好像有這麼一回事。」
「他升職以後,還對你說,我們現在平起平坐了,」林零漆笑了笑,「我還在旁邊提醒,你一樣是他學長。」
「好像有吧……局長你把這些事情記那麼清楚幹嘛?」
「說你笨,你還真的笨欸,林郡捷。」
「怎樣啦!操!」
「學弟企圖心這麼強,想爬到你頭上,你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是追犯人比較強,可是禿鷹擅長蒐集情報,他有比我強的地方是事實啊,所以如果他有意願接局長,那就讓他當不是很好嗎?我對職位又沒有興趣……」
「你真的都沒有變欸,腦子裡除了抓犯人,就沒有裝其他東西了。」
「追人很刺激啊,你看被我咬到的,有哪個是我會輕易放掉的?很爽欸。」
林零漆跟平常一樣帶著微笑,語氣卻有別於平常的輕鬆,多了點慎重。
「如果什麼事情都你一個人就可以,那你還要其他人幹嘛?」
「……什麼意思?」
「有時候有案件都聽你在無線電說,你去追就好,以前還有一次搶劫案,你也打算一個人去。」他看著林郡捷有些詫異的表情,繼續往下說,「你追車很強我知道,我都看在眼裡。但你不會樣樣都強,不要覺得你一個人就夠了,你沒你想像中的那麼厲害。」
「局長你也是不用把我講得那麼弱吧。」
「我看你九年了,這話我比誰都有資格說吧。林郡捷。」
他有些無奈的嘆口氣,「……也是啦。」
「我知道你不想耗費太多警力過去,但是,警局同仁就是拿來用的,是你要合作的夥伴,是你可以信任,甚至依賴的對象好嗎?多跟別人要點東西,沒什麼損失的。」
「嗯,我懂啦。」
「看你平常跟我討獎金,名目一大堆,成天在要錢,」林零漆哼笑一聲,「結果遇到案件,對學弟妹就那麼疏遠,不讓別人幫忙是怎樣?」
「不、不是齁……局長,我就很窮啊,你看我追車那麼辛苦,錢都花在修車改車上面了,費用也是不便宜餒。」
「你要是對學弟妹也這麼不客氣就好了。」
「操,那是因為你是局長齁,學弟妹是要照顧的,當然不一樣啊。」
「那我這局長,不就當得比基層警察還不如。」
林郡捷失笑出聲,林零漆也跟著笑了起來,直到他看見笑容在林郡捷臉上逐漸消散,轉為他鮮少見到的落寞。
「反正,你想讓誰接局長這位置,我都沒意見。」
「嗯。」
「話是這麼說啦,可是……我的局長就是你啊。」
林零漆愣住了。
林零漆從基層警察,再到這個小鎮,一路,慢慢爬上了現在的局長大位。
跟林郡捷一起待在這裡的九年多來,數不清多少同仁來去,在疫情風波中染病而死的、移民逃離城鎮的、負荷不了工作離開的、光榮殉職的。
幾乎只剩下彼此是唯一認識多年的人了。
但情感就是要能收能放,這些年來林零漆學會的,就是不對任何人投注太多情感,於是任何時刻要收回,損傷都能減到最低。這是自衛法則。這樣才能變得強大。
他們倆早已習慣、並親眼見證無數別離,這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此刻林郡捷卻要說這種愚蠢的話。
望著他落寞的神情,他還能說什麼?
嘲笑他見過無數人離去,竟然還沒能習慣分離嗎。責備他太過愚蠢,不懂得適時冷漠,糾正他的幼稚,鍛鍊他,直到他能夠冷眼面對所有到來與離去嗎?
他不會是他永遠的局長。
警局如此,人生亦然。
林郡捷果然還太年輕……而他卻又太老了。
林零漆丟掉香菸,踩熄,放輕了嗓音。
「郡捷,記住我剛才說的話。」
「嗯,我會。」
在燦爛的陽光之中,他轉身走回警局,林郡捷緊跟在他身後。
「局長你突然說這些很像在交代什麼……你不要一聲不響的就消失喔。」
「不會啦。」
「你要走的時候你要先講欸。」
「知道啦。」
林零漆的嗓音帶著笑意。笑容是他撕不下來的面具……卻讓他無比安心。
這樣很好,這樣,林郡捷就永遠看不見他的軟弱了。
*
林零漆站在機場外頭。
清晨的天空透亮,四周白晃晃的,像是一場夢。他也希望這是夢。
警局的警員們站成一列,為林零漆局長送行。
他要離開了,但不是升署長,而是被調派到國外執行任務,高風險的任務,說不準什麼時候會回來……此去長路漫漫,能不能回來,沒有人知道。
林零漆帶著笑意,如往常一樣跟警局同仁說話,叮囑大家不要意氣用事,謹慎累積辦案技巧,不要逞強,學習跟夥伴合作無間,凡事以生命安全為重。
他望見倪妮神情僵硬,眼眶含淚。那是他不忍看的臉龐。
林零漆想起山坡上青草的香氣,想起,倪妮笑起來的聲音。
自從他的下屬倪妮,帶他去看過風景以後,他們下班時,就會一起爬上山坡,在那個塔頂,天南地北的閒聊。
倪妮,是個值勤很認真,衝鋒陷陣,每天都在努力學習成長,個性爽朗,偶爾脾氣有些任性,會對他撒嬌耍賴的下屬。後來,他意識到倪妮對他抱持著特別的情感,但是他不敢面對。在那隨時都會傾倒的平衡之中,兩人全都選擇佯裝無知,繼續一同胡鬧,一同歡笑。
日子還是一樣的過,山坡上的笑語不曾停歇。
林零漆待在倪妮身旁,靜靜地俯瞰他生活了好些年的城鎮。
放眼望去,盡數都是陌生的生命。但是身旁的倪妮卻不是。
林零漆感受著微風,呼吸新鮮空氣,聆聽倪妮歡快的笑聲,感覺到心情無比放鬆。香菸靜靜躺在口袋裡,不再被他需要。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他不一定需要尼古丁的迷幻,才得以直視他的人生。
林零漆提領出銀行的一筆存款,交給禿鷹,要他等到他上飛機了以後,再轉交給倪妮,那是他最後想要送給他的禮物。還有一封信。林零漆寫了又刪,刪了又寫。其實他原本什麼也不想留下,但他終究是寫了。
畢竟,都是最後一封信了。
信末是他的告白,以及一句,他覺得相當愚蠢的話。
『很榮幸跟你共事,跟你擁有共同的回憶。』
回憶。回憶是這個世界上,最不應該存在的東西了。
他卻想起從前,跟林郡捷有過的對話。
「你們任何人因為愚蠢的理由殉職,我都會笑你們一輩子的。」
「居然不是為我們哭喔,」林郡捷微笑,「局長你好冷血無情欸。」
「你現在才知道?」
「可是可以被笑一輩子也不錯餒。」
「為什麼?」
「這樣,局長你就不會忘記我們了啊。」
林零漆靜靜地望著警局的送行隊伍。
將目光自哭泣的倪妮身上移開,望向站在眾人身後的林郡捷。看見他以帶著笑意的慵懶嗓音跟其他人說話。在他臉上是淺淺的微笑,是跟平常一樣的林郡捷,是他已經看了好些年的,他所熟悉的林郡捷。
林零漆始終在目送每一個離開的人。
說實話,他曾經羨慕過那些離開的人,因為他們不必被留下。
那些人從他身邊離開,同樣的,他也離開了那些人。此刻他終於明白,原來就算換了個位置,這依舊是這樣令人難受的事。原來他還是沒能習慣。
林零漆無從想像認識快十年的林郡捷,終有一天會從他的人生退場。
他還以為,林郡捷可以是警局跟他出生入死,陪伴他最久的夥伴。
此後的警局,再也沒有人見過九年前的林零漆,再也沒有人幫他記得。
但是不被記得很好。無數次倖存之後,他比誰都知道被留下來的感受,所以他不要被任何人記得,這樣就不會有人為他難過。不需要悲傷,所有的別離痛楚都是必然,萍水相逢,筵席必散。
他看著警局同仁們不捨的臉龐,看見那一張獨自微笑的林郡捷的臉。
人生凡事,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被留下的名字沒有意義,被別人帶走的回憶就應該要遺忘。曾經待過這個小鎮的警察們,都被儲存在警局的警員名單系統中。
那些死者之名,之於他只是沒有意義的符號。
林零漆必須學習遺忘,學習毫無掛念,杜絕所有不捨與悲傷。保持自己一身孑然,乾乾淨淨,與任何人都無涉。爽快抖落一身塵埃,繼續前往光明坦途。
如此一來當死亡找上他的那一刻。
他就可以讓所有人免除於遺忘他的責任,於是再沒有人需要記得。
他可以輕鬆地從別人人生退場,就如無數人毫不留情地自他人生退場一樣。
他知道他跟林郡捷是同一類人,從以前就知道了。
他知道,林郡捷肯定明白這一切的意義。
所以他才沒有對他說再見。
『一路順風,局長。』
那是林郡捷微笑著說的最後一句話。
曾經想要知道林郡捷面對他的死亡會有怎樣的表情。
如今他終於是知道了。